墨苍那一刀的阴寒劲气,缠了魏晋整整两个月。
好在宗门承担了疗伤丹药,云长老亲自赐下三枚玉清丹,加上云阳子的圣药,两个月的调养,肩头的青黑尽数褪去,伤势痊愈,连疤痕都没留下。
伤愈那日,几位家主又来探望,堂中闲谈,说起当日金丹的处置,话里就带了火气。
“禁闭五年,剥去待遇,贬为内门。”霍开山把酒杯一顿,气哼哼道,“这叫什么处罚?换了咱们这些人,敢对真传弟子起心思,废修为都是轻的!这明摆着是偏袒,是护短!”
“霍门主慎言。”钟守一连忙摆手,四下看了看。
“慎什么言,这里又没有外人。”霍开山梗着脖子,“我说的不是实话?金丹长老处置不公,偏袒亲传,天下谁不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人家是金丹,金丹说的话,就是公道。”
堂中静了一静。
魏晋端着茶盏,缓缓开口:“霍门主这话糙,理不糙。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实力为王。萧乘风是真传,背后是金丹,所以他强抢人妇,是风流。我魏晋若是没点家底,没有诸位帮衬,没有执法殿的关系,那日就算被墨苍一刀杀了,也是白死。”
“说到底,还是咱们太弱。”白敬亭叹了口气,“诸位可曾想过,这一方天地,除了宗门,几百年了,出过一个金丹吗?”
这一问,问得满座寂然。
是啊,几百年了。镇岳宗立宗千年,金丹代代不绝。可宗门之外的万千家族、无数散修,几百年间,竟没有出过一个金丹修士。不是资质不够,不是没有机缘,是结丹的资源、结丹的法门、结丹的根基,全攥在宗门手里。三阶灵脉在宗门手里,结丹圣药在宗门手里,破障丹方在宗门手里,连结丹时护道的大阵,都得求宗门恩典。
宗门就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一方天地所有家族,永远只能在筑基的泥潭里打滚,永远仰宗门的鼻息,永远直不起腰。
“所以萧乘风才敢那么嚣张。”魏晋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他是真传,他知道自己前途无量,知道宗门会护着他,知道我们这些家族,永远翻不出宗门的手掌心。这跋扈,是骨子里的,是几百年养出来的。”
“那咱们就一辈子这么窝着?”霍开山不甘心。
“窝着?”魏晋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冷意,“霍门主,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咱们是筑基,就得受筑基的规矩。可谁规定了,咱们一辈子就只能是筑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
金丹。这两个字,在场的人,谁没想过?可想归想,谁敢真的去做?几百年了,这一方天地,没有家族做到过。
白敬亭看着魏晋,忽然觉得,这个便宜女婿说出这话,不是狂言,是认真的。
散场时,白敬亭留了下来。
“老弟,爹打算闭关了,”他搓着手,“借你的八万灵石,破境丹已经备下了,我回去就闭死关,冲击筑基后期。成与不成,就看这一遭了。”
“爹尽管去。”魏晋取出一只锡罐,塞进他手里,“顶级云雾银毫,二两。闭关时润神魂,比什么丹药都养人。我等着爹出关,咱们翁婿俩,好好喝一场。”
白敬亭捧着锡罐,眼圈有点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了。
丹药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筑基中期,丹药换代了。初期用的凝华丹,已经跟不上修为,该换中期的养元丹。可这养元丹,价钱贵得离谱,五百灵石一粒,还常年缺货。温玉声那里,一个月也就能匀出二十粒,还得是看在云雾银毫的面子上。
魏晋捏着新丹药的单子,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一粒五百,三日一粒,一年就是六万灵石的丹药开销。这还只是他一个人。往后秦霜、周野、孟文轩,一个个都要往上走,这丹药的开销,就是个无底洞。
好在,青澜山如今的进项,撑得住。
第三件喜事,是孟文轩回来了。
三年历练,期满归来。这位开山大弟子进门时,魏晋几乎没认出来。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孟夫子,如今一身风尘,眉目沉稳,气息内敛,一身灵力收得干干净净,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溪水磨圆了的青石。
筑基二层。
三年历练,不但修为进了一层,那份心性,更是脱胎换骨。他见了魏晋,撩袍下拜,起身后,整了整衣冠,一开口,还是那股熟悉的腔调。
“师父在上,弟子文轩,游历三载,今得归来,叩见师父。”
只是这一回,没有了当年的跳脱激昂,一字一句,说得沉稳熨帖,之乎者也,自有一番从容的气度。
“回来就好。”魏晋扶他起来,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结实了,也沉下来了。这一趟,没白走。”
“师父谬赞,弟子愧不敢当。”孟文轩躬身,随即直起身来,眼中透着历练后的沉静,缓缓道来,“弟子此行,南游三郡,北入大泽,所见之人,所经之事,可谓多矣。曾遇贵人拔刀相助,亦曾遇奸人背后捅刀,曾仗剑斩妖于荒野,亦曾抱头鼠窜于密室。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弟子如今方知,此言不虚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恭谨。
“尤有甚者,弟子三历生死,方悟师父平日所言,出门在外,底牌越多,活得越久,诚乃至理。若非师父所赐遁符雷符,弟子早已命丧黄泉,焉能再见师父之面?此恩此德,弟子铭记五内,没齿不忘。”
一套之乎者也,说得情真意切,魏晋听得又好笑又欣慰。
“行了行了。”他摆手笑道,“一回来就掉书袋。走,你师娘备了酒菜,给你接风。”
“是,师父。”孟文轩躬身应下,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师父,弟子在外,日思夜想,便是师娘酿的那坛灵酒。今日归来,可开坛否?此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开,管够。”
师徒二人,灯下长谈,直到后半夜。孟文轩讲历练的见闻,从南郡的坊市讲到大泽的水匪,从偶遇的奇人讲到夜宿的荒庙,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魏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问两句。三年历练,这徒弟是真长大了,之乎者也的腔调没变,可腔调底下的东西,厚了,沉了。
送走孟文轩,魏晋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动。
伤好了,丹备了,徒弟回来了,家底也厚了。可白敬亭那句几百年没出过金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筑基中期之后,是后期,是圆满,再往上,就是金丹。
那道几百年来,这一方天地所有家族都没能跨过去的天堑。
他如今四十五岁,筑基中期,寿元两百,还有一百五十五年。时间,看着宽裕,可结丹之难,难于上青天,若不从现在就着手,等到临头,一切都晚了。
涅元花在后山石壁里封着,那是结丹的圣药。可光有圣药远远不够,破障丹,护道大阵,三阶灵脉,结丹法门,桩桩件件,都是横在面前的大山。
魏晋在星斗下站了很久,忽然转身,回了书房。
他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结丹。
然后,一项一项,往下写。
结丹圣药,涅元花,已有。破障丹,无。护道大阵,无。三阶灵脉,无。结丹法门,无。
有的,只有一项。没有的,是长长的一串。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长长的一串无字,非但没有半分气馁,眸中的光,反而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路虽远,行则将至。
这一回,他要走的,是几百年来,这一方天地所有家族,都没走过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