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第三日,魏晋召齐了山中所有练气九层以上的修士。
议事厅里,三十余人站得满满当当。护卫队的、四堂的、各堂的执事,听说山主有大事宣布,一个个竖着耳朵。
“今日只立一条规矩,”魏晋环视众人,“山中筑基丹,自来处不易,数目有限。从今日起,立夺丹大比之制。每五年一次,凡练气九层圆满者,皆可报名。比武夺魁者,赐筑基丹一枚,辅助灵药一份,二阶灵脉洞府一座,闭关筑基。”
厅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筑基丹,五年一枚,凭本事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青澜山的练气修士,只要熬到九层圆满,只要敢打敢拼,就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筑基之路摆在眼前。这不是画饼,这是写进了规矩里的前程。
“山主英明!”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满厅的呼吸都粗了。
魏晋抬手,压下喧哗,又补了两句:“第一届夺丹大比,就定在半月之后。比武不论生死,点到为止,由我和两位长老亲自评判。除了夺魁者得丹之外,名列前茅者,另有重赏。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退下,个个摩拳擦掌。
魏晋坐在厅中,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楚。六粒丹,他一粒都不打算亮出来。立制度,定比武,把丹的来路藏在规矩后面,旁人只知道青澜山每五年能拿出一枚筑基丹,至于库房里还躺着几枚,天知地知,他知。底牌这东西,露一半,藏一半,才最管用。
半月之后,夺丹大比,开场。
这一日,青澜山比过年还热闹。
演武场周围,人山人海。护卫队、四堂弟子、灵田佃户、学堂的孩子,连丹房的柳娘子都停了炉火,赶来观礼。场边搭起了看台,魏晋居中,宋铁嘴、周野、孟文轩分坐两侧,白若蘅也抱着八翼来了,金墨蹲在台柱上,比谁都精神。
报名的练气九层圆满修士,一共七人。秦霜、韩七、石敢当、燕三,还有三位后来居上的好手。
捉对厮杀,一场一场地打。
看台上下,喝彩声、助威声、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石敢当的铁尺稳扎稳打,连胜两场,败在燕三的飞刀之下,下场时闷头抱拳,虽败犹荣。燕三的飞刀神出鬼没,连下两城,第三场碰上韩七,老卒的双钩稳得像座山,飞刀近不了身,苦战百招,韩七险胜。
最受瞩目的,是秦霜。
她的长枪一出场,满场的喝彩就炸开了。青澜村出来的女枪修,性烈如火,枪也烈如火,一路打过来,三场连胜,枪枪见风骨。决赛对上韩七,一个烈如火,一个稳如山,杀了个棋逢对手。
那一战,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韩七的双钩守得密不透风,秦霜的长枪攻得密不透风,一守一攻,把演武场的青石板都犁翻了。斗到酣处,秦霜忽然弃了枪势中的三分守意,人枪合一,一枪如龙,生生从双钩的缝隙里扎了进去,枪尖停在韩七咽喉前半寸。
满场死寂,继而欢声雷动。
“承让,”秦霜收枪,抱拳,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胸膛剧烈起伏。
韩七看着咽喉前那半寸枪尖,缓缓收了双钩,抱拳还礼:“输了。心服口服。”
魏晋起身,亲自下场,把一只玉瓶和一只储物袋交到秦霜手上。
“筑基丹一枚,辅助灵药七味,”他的声音传遍全场,“即日起,二阶灵脉洞府一座,归你闭关。青澜山上下,静候秦长老筑基归来。”
“谢山主!”秦霜单膝跪地,双手接丹,那杆从不离身的长枪,斜斜插在身边,枪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韩七和其他参赛者,赏赐另发,灵石、法器、丹药,人人有份。一场大比,夺魁者风光,落败者也不失体面,看台上的修士们看得热血上头,练武场上切磋的风气,自此日盛一日。青澜山崇武尚斗的底子,就从这一场大比开始,一年一年地厚起来。
大比散场,魏晋把甄英雄请到了静室。
鲁大头的事,他思量很久了。
“英雄,我想请你帮个忙,”魏晋开门见山,“大头在黑风口这一年,你也看见了,人是好人,就是憋屈。徐家赘婿,儿子不姓鲁,筑基没指望,这辈子一眼望到头。我想拉他一把。”
“怎么拉?”
“劝他退出徐家,自立门户,”魏晋缓缓道,“我给他拨一座山头,青澜山左近有的是灵山余脉,让他带着他那几个儿子认祖归宗,改回鲁姓,立一个鲁家。他今年四十三,儿女五个,开枝散叶,正是一个家族的苗子。”
甄英雄听得眼睛发亮,随即又皱眉:“想法是好,可徐家能放人吗?赘婿退族,还带走五个儿子,徐家的脸面往哪搁?”
“所以需要宗门出面,”魏晋看着他,“你在内门,人面熟。徐家如今刚被申饬,元气大伤,最怕的就是宗门再盯上。你替我递个话,就说是宗门内门有人替鲁大头说话,徐家只要点个头,成全一桩美事,宗门那边,自然不会为难他们。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这个台阶,会下的。”
“你小子,连宗门的虎皮都算计进去了,”甄英雄哈哈大笑,“行,这事包在我身上。内门执法殿我师傅刚升了职,递句话的事。”
事情办得比预想的还顺。
甄英雄回城三日,信就回来了。徐家那边,果然痛快点了头。一来是怕了宗门,二来鲁大头一个外姓赘婿,留着也是鸡肋,做个顺水人情,还能换来宗门不再追究的默契,何乐不为。五个儿子里,两个年长的改回鲁姓,随父出族,三个年幼的暂留徐家生母身边,成年后自行选择。
消息送到黑风口,鲁大头捏着信,在铺面后院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红着眼眶来见魏晋,一进院门,撩袍就拜,被魏晋死死拉住。
“哥哥,”这个四十三岁的汉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鲁大头这辈子,给你磕头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魏晋扶他起来,“山头我都看好了,青澜山东北一百五十里,一座一阶上品灵山,叫卧牛岗,地方不大,养活你们父子绰绰有余。开山的钱,我先借你五千,五年后还。往后你就是鲁家的家主,挺起腰板做人。”
鲁大头抹着眼泪,重重点头。
认祖归宗那一日,卧牛岗上,鲁大头带着两个儿子,在简陋的祠堂里改了族谱,三个歪歪扭扭的鲁字落在纸上,这个在徐家夹了二十年尾巴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诸事办妥,魏晋回山,夜里独自去了后山禁地。
涅元花自玉盒中取出,七色光华在夜色里流转。他没有把这花栽进灵眼,灵眼虽好,终究是活物,风吹草动,难免走漏气息。他取的是最稳妥的法子,整花封入寒玉盒,以灵蜡密封,埋进禁地最深处的石壁暗格,三重禁制之外,再加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解的神识禁制。
结丹的圣药,藏到该用的时候,再见天日。
埋好玉盒,魏晋立在禁地之中,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气。
丹分了,人安顿了,宝藏好了。家里的账,一笔一笔,都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