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之后,收获一样一样地安置。
涅元花连根带土,栽进了后山禁地的灵眼里,三重禁制封存,除了魏晋自己,山中无人知晓。这株花是结丹路上的圣药,眼下用不上,也用不得,封存起来,是给将来的自己留的一条路。岁月还长,花开有期。
三阶妖丹,魏晋拿在手里掂了三天。
此丹一炉,可出筑基丹三到五枚。炼成之后,秦霜、韩七,还有往后一代代摸到筑基门槛的班底,就有了指望。这是比十万灵石更值钱的家底。
炼丹要找高人。筑基丹的炼制,非二阶以上的丹师不能为,还要信得过。魏晋心里的人选,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妙丹斋,温玉声。
辅材先备。炼筑基丹除了主材妖丹,还需七味辅药,紫灵芝、玄冰髓、百年地乳,样样都不便宜。魏晋把单子交给包兴,黑风坊和镇岳城两头收,不计价钱,五日收齐。
分赏也在同日办了。
议事厅里,周野、孟文轩并肩而立。魏晋取出两只储物袋,一人一只。
“这趟进山,你们二人出力最多。每人灵石一万,贡献堂新入的灵器,每人再挑一件。”
周野接过,深深一揖,没说什么,眼里却有光。
孟文轩捧着储物袋,双手都在发颤,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直起身来,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师父在上,弟子文轩,叩谢天恩。”他声情并茂,“昔者管子有言,知我者鲍子也。弟子一介寒儒,蒙师父收录门下,授业解惑,赐丹赐剑,此恩此德,虽结草衔环,不足以报万一。今又厚赐万金,弟子何德何能,敢受此重赏?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弟子虽不敢自比君子,然师父之义,山高海深,弟子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虽万死而不辞也!”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眶都红了。
“行了行了。”魏晋笑着摆手打断,“给你就拿着,再说下去,天都黑了。”
“是。”孟文轩收了声,却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师父知遇之恩,弟子没齿难忘,此情此景,正所谓——”
“文轩。”
“弟子告退。”孟文轩抱着储物袋,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又探回头来,郑重其事地补了最后一句,“师父,真的,多谢。”
这回不之乎者也了,就两个字,反倒说得最重。
魏晋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轮到清点灵器,贡献堂的册子上,独独少了那件被金墨吞进肚子里的飞刀。
秦守拙拿着册子来报,魏晋把这蟾蜍拎到议事厅,往案上一放。
“飞刀呢?”
金墨蹲在案上,两眼望天,吹起了口哨。蟾蜍吹口哨,四不像,漏风。
“什么飞刀?不知道,没见过,没听说过。”
“贡献堂的册子,登记在案,二阶下品,寒铁飞刀一柄。”魏晋把册子拍在它面前,“白字黑字。”
“那一定是册子记错了。”金墨眼皮都不眨,“守拙老眼昏花,记岔了也是常有的事。秦管事,你说是不是?”
旁边的秦守拙气得胡子直翘:“老朽管账四十年,从没记岔过一笔!”
“那就是你头一回记岔。”金墨理直气壮,“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这回事,那飞刀是我凭本事吞的。战场之上,千钧一发,我拼着腹中空间受损,硬生生收了敌人的法器,这是多大的功劳?凭本事吞的,凭什么交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立了功,我还要赏你?”
“赏就不必了。”金墨把脑袋一扬,“把飞刀留给我当个念想就行。那可是我金墨筑基之后,头一件战利品,有纪念意义。”
魏晋被它气笑了,也不跟它掰扯,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你自己选。一,交出飞刀,我给你换两瓶养灵丹,再记你一战功。二,不交,寒潭再关半年,这回没有御灵丸。”
金墨的绿豆眼瞪得溜圆,看看那两根手指,又看看魏晋的脸色,知道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它的心理斗争做得惊天动地,两只前爪抱在胸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说士可杀不可辱,一会儿说好蟾不吃眼前亏,一会儿又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踱了足足一炷香,它一咬牙,一跺脚,张口把飞刀吐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案上。
“两瓶。”它伸出两只前爪,比了个二字,“一瓶都不能少。还有,战功得给我记上,册子上要写清楚,金墨,筑基神蟾,智取法器一件,功在社稷。”
“行,都依你。”魏晋收起飞刀,忍着笑。
金墨抱着两瓶养灵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蹭回来,围着案上那柄飞刀转了三圈,依依不舍,绿豆眼里竟真的泛起了泪花。
“我的刀啊。”它伸出爪子,颤巍巍地摸了摸刀身,“跟了我三天,感情深厚,如今就要天人永隔。你到了贡献堂,要好好待着,别生锈,别委屈自己。”
“再不走,养灵丹也收回。”
金墨嗖的一下蹿出议事厅,跑得比兔子还快。
厅中,秦守拙捧着失而复得的飞刀,哭笑不得:“长老,这蟾蜍,成精了。”
“它本来就是精。”魏晋摆手笑道,“册子上给它记一笔,战功照记,丹药照发。这家伙,嘴上天塌下来都不认,心里那本账,比谁都精。”
诸事安顿,魏晋动身去了镇岳城。
半斤云雾银毫,亲手炒的,锡罐装好。他到妙丹斋时,温玉声正在后院翻晒药材,见了他,眼皮都没抬。
“坐。”
“温丹师,有桩生意。”魏晋把锡罐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温玉声的目光扫过锡罐,手上的动作停了。他走过来,开罐,凑近一闻,眼睛眯了起来,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淡漠,裂开了一道缝。
“云雾银毫,头采的嫩芽。”他抬眼,“说吧,什么事。”
“炼一炉丹。”魏晋压低声音,“筑基丹。主材我有,三阶妖丹。辅材七味,已经备齐。”
温玉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三阶妖丹四个字,在镇岳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整个镇岳宗治下,三阶大妖屈指可数,每一头都是金丹级的存在。一枚三阶妖丹现世,背后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他什么也没问。不问丹从哪来,不问怎么来的,一个字都不问。这是他的规矩,也是魏晋万里挑一选中他的原因。
“丹炉七日,火不能断。”温玉声把锡罐收进怀里,“工钱,一万灵石,不二价。还有,此事出了这个院子,你知我知。”
“正合我意。”魏晋取出一只储物袋,灵石当面点清,“丹成之日,我亲自来取。”
“七日后,午时。”
交易谈妥,魏晋起身告辞。出了妙丹斋,日头正盛,他寻思着顺道去万宝阁给沈万金捎个信,刚转过两条街,迎面遇上了一个熟人。
“魏长老?”
锦衣老者,须发花白,徐崇。徐家家主,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看样子也是来城中办事,撞了个正着。
“徐家主。”魏晋拱手,心中却是一动。
徐家这些日子不好过。兽潮战功被夺,宗门申饬,两房内斗,元气大伤。徐崇此刻现身镇岳城,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多了几分刻意,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憔悴。
“许久不见,魏长老风采更胜往昔啊。”徐崇笑容满面,上前两步,“今日相逢就是有缘,前边茶楼,老夫做东,喝杯茶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茶楼雅间,两人对坐。徐崇亲自斟茶,嘘寒问暖,从兽潮的惨烈说到如今的太平,从白家的兴旺说到钟家的本分,絮絮叨叨,绕了半个时辰,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魏长老,老夫今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放下茶壶,“徐家这些年,与青澜山,素无恩怨。先前族中有些不懂事的后辈,言语上冲撞过,那都是误会。如今徐家遭了难,族中上下,都在反思。老夫今日厚颜,是想替徐家求个门路,往后黑风坊的生意,能不能给徐家留一条缝?”
“徐家主言重了。”魏晋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坊市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欢迎。只要守规矩,徐家的铺面,随时可以再开。”
“好!有魏长老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徐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魏长老今日进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若有用得着徐家的地方,只管开口,老夫别的本事没有,这镇岳城里,人面还熟。”
来了。
魏晋心中了然,面上却半点不露,笑道:“没什么要紧事。山里茶叶该送了,给沈掌柜送些来,顺道逛逛。”
“原来如此。”徐崇点头,眼中那一点探究的光,缓缓敛去,“魏长老的云雾银毫,如今可是一两难求,沈掌柜好福气。”
两人又闲话了半个时辰,尽是没营养的场面话。告辞时,徐崇亲自送到茶楼门口,拱手作别,热情得近乎殷勤。
魏晋走出两条街,回头望了一眼。
徐崇还站在茶楼门口,远远地朝他笑着挥手。
这一番偶遇,这一番闲谈,看似什么都没说,可魏晋心里清楚,徐家这是在摸底。摸他的来意,摸他的动向,摸青澜山这座大山的虚实。衰落的家族,比兴盛的家族更敏感,更警惕,也更危险。
回去的路上,魏晋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下了。
七日后,午时,妙丹斋。
温玉声的后院,丹炉的炉火刚刚熄灭,一缕醇厚的丹香尚未散尽。温玉声从炉中取出一只玉瓶,递过来,面色如常,眼底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波动。
“六粒。”他说,“三阶妖丹成色极好,药性足,一炉出了六粒。我炼丹三十年,筑基丹一炉六粒,头一回。”
魏晋接过玉瓶,神识探入。六枚筑基丹,颗颗浑圆,丹香内敛,药力沉凝,都是上品。他的手,微微有些发紧。
六粒。秦霜,韩七,往后的班底,青澜山百年的基业,都在这小小的一只玉瓶里了。
“温丹师大恩,魏晋铭记。”他郑重一揖。
“记住一件事。”温玉声看着他,一字一顿,“这炉丹,从我妙丹斋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丹方、丹数、来历,我烂在肚子里。你那边,也给我烂在肚子里。六枚筑基丹要是走漏了风声,你我,都得死。”
“温丹师放心。”魏晋收好玉瓶,同样一字一顿,“出了这个院子,世上没有这炉丹。”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晋告辞出门,遁光起处,直奔青澜山。怀中的玉瓶贴着心口,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座山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