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闭关筑基的第二个月,魏晋也闭了关。
静室深处,三重禁制开启。他盘坐蒲团,取出一只寒玉坛,坛中半潭三阶木灵液,青翠欲滴,灵气内敛,开坛的一瞬,满室生香,连静室角落里那盆不起眼的灵草都舒展了叶片。
三阶灵液,木属性的瑰宝。寻常修士得一滴,都要珍而重之地化开服用,魏晋眼前这半坛,是妖王巢里一潭灵液的大半,蓝家和散修们辛苦一场,全便宜了他。
他掐诀,引出一团灵液,托于掌心,缓缓纳入口中。
灵液入腹,如春水入旱地。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木属性灵气轰然化开,顺着经脉奔流而下,直灌气海。魏晋不敢怠慢,枯荣诀与古木灵功同时运转,藏路纳灵,气海深处那口漩涡轰然加速,将涌入的木灵气一圈一圈地绞碎,磨细,炼化,归入己身。
这一炼,就是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灵液一团一团地炼,气海一日一日地变。第三旬的某夜,变化悄然发生。
气海深处,那缕温养了两年的木源真气,在木灵液源源不断的滋养下,越积越厚,越凝越纯,终于在某一刻,越过了由气转液的门槛,丝丝缕缕的青碧真气向中心坍缩,凝聚,盘旋,最终凝成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木源珠。
珠子悬在气海正中,通体青碧,表面有细密的木纹流转,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缕精纯的木源真气吞吐而出,反哺气海,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魏晋的神识围着这颗珠子转了十圈,心中了然。古木灵功的藏苏两路,至此彻底圆满。木源珠一成,这门古功算是真正入了化境,往后再不是他催动功法,而是这珠子自己替他养着修为。
他出定之后,一样一样地试。
先试荣态。枯极转荣,气海炸开,灵力暴涨,从前增幅三成,如今木源珠中一股青碧真气随之涌出,两力相合,增幅赫然提到了四成。四成的爆发,配合十丈剑气,他如今全力一击的威势,已隐隐摸到筑基中期的门槛。
再试枯态。气息沉入气海,灵力贴着海壁旋转锤炼,有木源珠居中牵引,锤炼的速度比从前又快出五成。别人打坐一日,抵他静坐两个时辰。
最后试木隐。他在后山竹林里施展,身形往竹影中一隐,气息、心跳、体温,尽数与满山翠竹同化,宋铁嘴打他身边三丈外走过,愣是没察觉。这门小成的木隐之术,比枯荣诀的敛息更彻底,往后的山林,于他就是无人之境。
闭关第四十日,魏晋破入筑基三层顶峰,距离四层,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他没有急着去捅那层纸。境界冲得越急,根基越浮,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木灵液还剩小半坛,封存起来,细水长流。
出关那日,他把家底细细盘了一遍。
明面上,青澜山四位筑基,他,宋铁嘴,周野,孟文轩。秦霜闭关两月,洞府上空的灵气日渐汇聚,筑基只在早晚之间,若成,便是第五位。暗处,三尸将、寒蟒、八翼、金墨,桩桩件件,都是不见光的战力。八翼这些日子吸食毒物,个头长到七寸,练气九层只在眼前。金墨筑基一层也站稳了脚跟。账上灵石充裕,库房殷实,涅元花封在后山石壁,筑基丹的规矩立住了人心。
这座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蒸蒸日上的劲儿。
可就在这时,包兴来了。
“山主,邻郡有动静,”他呈上一枚玉简,面色凝重,“蓝家那位二爷蓝世杰,回郡之后,半点没提涅元花的事,蓝家明面上风平浪静。可暗地里,他重金悬赏,托了三家消息铺子,查一个人的根脚。”
“查谁?”
“青澜山,魏晋,”包兴压低声音,“查您的来历,师承,修为,道侣,产业,还有那日进山的三个筑基,都是什么路数。悬赏的价码,开到了五千灵石。”
魏晋捏着玉简,指尖缓缓收紧。
涅元花的事,蓝世杰不敢声张,声张出去,先吃亏的是蓝家自己。可他又不甘心吃这个哑巴亏,五名筑基死了四个,连族弟都折了一个,这口气,蓝家咽不下,又不敢明着来,只能先摸根脚,再找下刀的地方。
这根刺,终究是要发作的。
“他查他的,咱们也不能闲着,”魏晋沉吟片刻,“三件事。第一,把咱们的根脚再筛一遍,凡是能让外人查到的,都过一遍筛子,该遮的遮,该断的断。第二,往蓝家埋钉子,他们悬赏查我,我就让他们查出来的每一条,都是我想让他们知道的。第三,盯着那三家消息铺子,谁去领悬赏,谁在背后牵线,顺着藤,把蓝家的底摸回来。”
“属下明白,”包兴躬身,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山主,还有一桩事,属下拿不准。”
“说。”
“咱们的人顺着悬赏往外摸的时候,撞见了另一伙人,”包兴的声音压得更低,“也在查您,查的也是青澜山。手法比蓝家老练得多,不留尾巴,不是消息铺子的路数,倒像是,倒像是训练过的。”
“哪一边的?”
“查不出来,”包兴摇头,“对方做得干净,只知道是冲着您来的,跟蓝家不是一路。属下怀疑,要么是黑水泽那边,死了两个筑基,有人要寻仇。要么,是更大的来头。”
静室里,一时无声。
魏晋望着窗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蓝家是明处的刺,好防。这暗处的第二家,才是真正让人睡不踏实的。
还没等他把这团乱麻理出头绪,山门外的传讯又至。
镇岳宗外事堂执事段天明,奉宗门之命,例行巡视,三日后到访青澜山。
段天明来得准时,排场不大,一辆青玉飞车,两名随从。魏晋亲率众管事出山门相迎,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巡视的流程,例行的公事。看山门,看灵田,看坊市账目,看防务布置,问兽潮的抚恤,问四堂的产出,问山中修士的月例。魏晋陪着,一路走,一路答,答得滴水不漏。该给人看的,大大方方给人看,账册摊开,库房敞开,灵田千亩,坊市兴旺,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不该给人看的,后山禁地,尸将踪迹,一概没有。
段天明看了一天,临走时在山门前站住,回头看了看这座灵山,忽然说了句题外话。
“魏长老,青澜山立山至今,有十年了吧。”
“回执事,九年半。”
“九年半,”段天明捻须,意味深长,“一座山,九年半,从荒山头到年入十万,从孤身一人到四位筑基。老夫在外事堂当差三十年,这样的山头,头一回见。”
“托宗门的福,托诸位执事的照拂。”
“托谁的福,老夫心里清楚,”段天明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魏长老,老夫多嘴一句。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宗门里,盯着青澜山的眼睛,不止老夫这一双。好自为之。”
说完,他拱拱手,登上飞车,破空而去。
魏晋立在山门前,目送那道遁光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敛去。
例行巡视是假,敲打提醒是真。段天明最后那句话,是善意,也是信号。青澜山这块招牌,已经大到藏不住了,大到宗门里都有人开始掂量了。
蓝家在明,暗手在暗,宗门在上。
三面都是眼睛。
魏晋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山。背影没入山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沉静如水。
风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