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一线白。
陆长川睁着眼,从后半夜一直睁到现在。他半个胳膊麻透了,肩上压着一颗脑袋,怀里缩着一个人,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挺牢。
他试着把人往外挪了挪。
刚动半寸,怀里的人立刻抱紧了,闭着眼,声音迷迷糊糊的。
“别动,我还没吸够。”
陆长川整个人僵住了。
“吸……吸什么?”
“你别管。”姜岁宁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陆连长在战场上蹲过三天雪窝子都没抖过,这会儿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他清了清嗓子。
“姜岁宁,天亮了。”
“天亮了也不碍着你当暖炉。”
“什么炉?”
姜岁宁这才睁开眼。她仰头看他,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
“暖炉。”她说,“你身上这股气息,比山里的碎石好用多了。我贴着你睡了一夜,一点不累。碎石还得自己晒一天才有味,你随时都行。”
陆长川愣了半天。
“所以你昨晚钻我被窝,就为这个?”
“不然呢?”
“我以为……”他停住了。
“以为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脸,“以为你开窍了。”
“我开什么窍?”姜岁宁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得老高,“我这叫补账。昨天听水听了一炷香,亏空的,一夜补平了。你看。”
她把胳膊伸到他面前,还屈了屈手指。
“你看,有劲。掐你一下试试?”
“不用试。”陆长川赶紧按住她的手,“你别动不动就掐人。”
“哦。”
她倒是听话,手收回去了,转而趴在炕沿上,继续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所以这暖炉以后我天天用,你别嫌弃。用你又不掉肉,还省得我听水。”
陆长川没接这句。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
“我问你个正经的。”
“你说。”
“你动那个本事,到底伤不伤身体?别拿好听的话糊弄我。”
姜岁宁眨眨眼。
“就是累。”
“光是累?”
“听久了会困。”她想了想,答得很诚实,“前几天帮你找水,那天晚上我困得不行,一躺下就睡死了。孙招娣骂我懒,其实不是懒,是没劲了。”
“没劲了会怎么样?”
“睡一觉就好。”
“如果睡一觉不好呢?”
姜岁宁卡住了。她认真想了想。
“……那就再睡一觉。”
陆长川的眉头拧起来了。他从炕上下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把那个红本本拿了出来。
结婚证。
他走回来,把本子往炕桌上一放,手指点着封面。
“姜岁宁,你给我记住了。你那个本事,以后不准偷偷用。要听水,先跟我说,听多久,我说个数。你不准背着我自己透支。”
“为什么?”
“就凭这个。”陆长川指了指结婚证,“你是我媳妇,我当然要管。”
姜岁宁低头看着那个红本本。
她伸手把本子拿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特别认真,跟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这东西这么有用?”
“什么这么有用?”
“我以前只当它是个人间凭证。”她说,“现在看来,它管得挺宽。我干什么你都要管。”
“对。”
“管我吃饭吗?”
“管。”
“管我睡觉吗?”
“管。”
“管我用不用本事?”
“管。”陆长川一字一句,“全管。”
姜岁宁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
“行。”
陆长川反而愣了。他准备了一肚子道理,什么道理都没用上。
“你答应了?”
“答应了。”姜岁宁点头,答得干脆,“以后听水之前,先告诉你。听多少,你说个数,我照办。”
“你倒是说说,怎么想通的?”
姜岁宁指了指那个红本本。
“账要平。”她说,“我占你便宜,睡你的被窝,吸你的气息,吃你的糖。你管我,就是你还账。你还账,我就让你管。这不就平了?”
陆长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管你,不是还账。”
“那是什么?”
“是……”他卡了一下,“是我乐意。”
“哦。”姜岁宁点点头,“乐意也行,账反正是平的。”
陆长川发现自己跟她讲道理,永远讲不赢。他认了,把结婚证收好,放回抽屉最里头。
“糖。”姜岁宁忽然说。
“什么糖?”
“你欠我三颗。”她伸出三根手指,“加上昨晚的,今天该补了。你别想赖,我记着账呢。”
陆长川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她手心。
“先给两颗,还有一颗晚上补。”
“利息呢?”
“什么利息?”
“昨晚的利息。”她把糖攥在手里,“你答应过的,梦里答应的也算。”
“梦里答应的也算?”
“算。”
陆长川认命地又摸了一圈口袋,摸出来一颗,一起放进她手里。
“这回真没有了。晚上再补。”
“好。”姜岁宁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眯起眼,“甜的。”
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陆长川,你这个暖炉,我认下了。以后冬天不用买炭了。”
“……那是夫妻,不是取暖。”
“夫妻不就是搭伙取暖吗?”
陆长川被她说得一噎。他正琢磨怎么接,院外突然锣声大响,哐哐哐,敲得整条家属院都听见了。
紧接着是赵铁军的大嗓门,隔着院门喊进来。
“连长!连长!在家没有!”
陆长川过去开门。赵铁军一头汗地冲进来,手里还拎着半面锣。
“出什么事了?”
“好事!”赵铁军喘着气,“北坡要开井了!韩团长天没亮就批了,说试挖都不用等,直接开钻!团部的人都往下派了!”
“这么快?”
“团长说了,全团都等着看呢!”赵铁军一拍大腿,转向炕边,“嫂子!团长让你们马上过去,就等着看姜岁宁圈的位置准不准!全团上下,谁不知道北坡这口井是嫂子指出来的?今天可都盯着呢!”
姜岁宁含着糖,站起来,拍拍衣服。
“走吧。”
“哎嫂子你不紧张啊?”赵铁军凑过来,“今天看的人多,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位置不准……”
姜岁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长川一眼,把嘴里的糖咬得咔嚓一声响。
“我什么时候不准过?”
赵铁军噎住了。
“也对,也对!”他嘿嘿一笑,转身往外跑,“我先去北坡招呼着,你们快点啊,团长可催了!”
院门哐当一声带上。陆长川回身,从桌上抓起一颗糖,塞进姜岁宁口袋里。
“这不是给你的糖吗?我吃过了。”
“备用的。”陆长川说,“听水累了就吃,不许硬撑。”
“你管得真宽。”
“我乐意。”
姜岁宁笑弯了眼,揣着糖跟他出了门。北坡的方向,锣声还在响,一路敲得整个驻地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