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上人山人海。
钻井工具摆了一地,战士围一圈,家属围一圈,最外头还有一圈骑着墙头看热闹的。
钱红梅站在人堆里,看着满地碎石,小声嘀咕:“这破地方全是石头蛋子,要能出水,我就敢把自家水缸送给姜岁宁。”
“好,等出水我去搬。”
姜岁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背后,认真点头,“你说话算数?”
钱红梅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你,你听墙角啊你!”
“你声音大。”姜岁宁说,“我自己听见的不算听墙角。”
现场哄的一声全笑了。钱红梅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行!我说了就说了!出水了我就送!我家水缸还是新的呢!”
“记下了。”姜岁宁转头问罗桂香,“嫂子,你作证。”
“我作证我作证。”罗桂香笑得直拍腿,“钱红梅,全院都听着呢,赖不掉。”
“谁赖账了!”
人群那头,韩山河背着手里过来,身后跟着顾闻舟。顾闻舟背着仪器包,一边走一边看图纸,眉头拧得死紧。
“陆连长。”韩山河开口,“位置定在哪儿,你们说了算。今天全团都在看,准了,后头打井立项一路绿灯。”
“明白。”陆长川点头,侧身,“岁宁,到你了。”
一圈人齐刷刷看过来。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信的,盼的,还有几个战士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就凭一个新媳妇指哪儿打哪儿?我看悬。”
“嘘,小声点,团长就在跟前。”
“我说实话怎么了,这片坡我挖过,干得能点着火。”
姜岁宁没搭腔。她走到坡中间,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
陆长川往前站了半步,正好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报备。”他低声说。
“听一刻钟。”她答,“你说数的。”
“嗯。”
她闭上眼。
土底下的声音很乱。石头在晒,草根在喝水,风从地缝里钻过去,呜呜的。她一层一层往下滤,滤掉碎的,滤掉杂的,把那条又凉又沉的动静挑出来。
水。还在那儿。比她上次听的时候更清楚,更深,一大股,压在底下不动。
她睁开眼,站起来,指了指脚边:“这儿。”
韩山河看顾闻舟:“技术员,你的数据呢?”
顾闻舟早铺开图纸了,手指顺着等高线划下去,划到那个点,停住。
“低洼汇水带,两侧是砂岩隔层。”他抬起头,声音都紧了,“我上个月测的渗水走向,交汇点就在这一片,误差不超过十米。”
“你的仪器,和她的耳朵,说的是一个地方?”韩山河追问。
“一个地方。”顾闻舟说得斩钉截铁,“我测了八年,头一回我的数据和人的判断严丝合缝对上。”
刚才交头接耳的战士不吭声了。
“打桩!”韩山河一挥手。
木桩砸下去,稳稳当当。姜岁宁围着桩子转了半圈,忽然蹲下又摸了一把土,眉头一皱。
“不对。”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往东挪三步。”她指着旁边,“这儿底下太松,桩子下面是空的,钻到一半要塌。”
“哎我说,”有个战士急了,“团长都批了,你临时改位置?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塌就塌?”旁边有人跟着嘀咕。
顾闻舟已经抱着仪器跑过去,蹲在原点测了一遍,又跑回新点测了一遍,脸越跑越白。
“她说得对。”他喘着气,“原点下面有空洞,钻透了容易塌孔,钻机都得陷进去。新位置往东三步,地层完整。”
韩山河盯着两个点看了半天,一咬牙:“按新位置来!出了事我担着!”
“团长,”
“愣着干什么?挪桩子!”
战士们手忙脚乱挪桩子。陆长川没闲着,指挥人把钻机周围清出一圈安全带,闲杂人往后压了压。压完了,他还是站在姜岁王侧后方一步的地方,不远不近。
“我脸没白。”姜岁宁说。
“我看看。”
“你看吧。”
陆长川看了两眼,又抓过她的手腕搭了一下,这才松开:“一刻钟到了没?”
“早到了。”她小声说,“我又多听了一会儿,想看看水有多大。”
陆长川脸色一沉。姜岁宁抢先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我主动吃糖了,功过相抵。”
“不能抵。”
“那就记我账上。”她咬得糖咔嚓响,“我欠你一次。”
陆长川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钻机轰隆隆响起来。赵铁军蹲在井口边上,一铲一铲看带出来的土,跟看金子似的。
“湿了!”他猛地喊一嗓子,“连长!土湿了!”
呼啦一下,人都围上去了。
“干土,干土,半干……妈的,真湿了!”
“越往下越湿!”赵铁军把土捧在手里搓,“都能攥成团了!”
钱红梅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出水了没?出水了没?”
“急什么!”罗桂香拽她,“钻还没到地方呢!”
韩山河站在坡上,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井口。顾闻舟盯着深度标记,一厘米一厘米往下数,嘴唇跟着动。
十八米。十九米。
就在这时,井口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钻杆猛地向下一沉,半尺还多,泥浆顺着井口的缝噗噗往外冒。
“塌了?!”有人失声喊。
“后退!都后退!”陆长川一声吼,战士们唰地把人群往外带。
赵铁军抱着钻杆不撒手,冲姜岁宁喊:“嫂子!底下什么情况?!”
姜岁宁蹲在安全线后头,手掌按在地上,脸上一点血色没有,眼睛却亮得吓人。
“不是塌。”她说。
“那是什么?!”
“水顶不住了。”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拉住陆长川的袖子,“都让开井口,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