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炕上静了不到一刻钟。
陆长川睁着眼,正琢磨明天怎么跟她说清楚,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得掰开揉碎了讲,不能吓着她,也不能由着她。
被角掀开了。
姜岁宁抱着枕头,从那头挪了过来,把中间那道枕头防线抽出来,扔到脚底下,然后钻进他被窝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换了个更暖和的位置。她还往里挪了挪,给他空出大半边。
“姜岁宁。”
“嗯。”
“枕头呢?”
“扔脚底下了。”她说,“挡路。”
“那是界线。”
“界线画在纸上就行,不用画在被子上。”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陆长川,你过来睡,别在边上冻着。”
“我不过去。”
“那我把你的被子卷过来。”
“你敢。”
“我不敢。”她顿了顿,“但我可以过去。”
陆长川在黑暗里坐起来,摸了火柴,没点。点灯也不是办法,说了半天她也不一定懂。
“姜岁宁,咱们虽然领了证,可你才到我这儿几天,很多事得慢慢适应。夫妻也不非得睡一块儿。”
“谁说不非得睡一块儿?”
“规矩。”
“哪本书上写的?你拿来我看看。”她说,“红本本上倒是写了我们是夫妻。红本本在柜子里,你的规矩在哪?”
陆长川被问住了。
“再说了。”姜岁宁的声音闷闷的,她把脸埋了半个进被子,“你的气息能让我恢复。我睡你旁边,一夜顶听一刻钟的水。明天还要去看试挖,我得养好。这是为公。”
“你自己听听,哪句是为公?”
“第一句是为公。”
“后三句呢?”
“后三句是账。”她答得理直气壮,“我的账,从来不清白不了。”
陆长川认了。他和衣躺下,在自己和姜岁宁中间空出明显一截,胳膊都懒得弯,直挺挺躺着,摆明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坡。”
“好。”
炕那头安静了。
陆长川盯着屋顶,心里盘算明天试挖的流程,先看批文到了没有,再让赵铁军调两个兵,顾闻舟的设备晚上得收进屋里,西北夜里返潮……
衣角被拽住了。
他僵住。
姜岁宁闭着眼,手指头勾着他的衣角,勾得还挺牢。他刚要开口,那手指又往上一挪,抓住了他小臂。
“姜岁宁,松手。”
没回应。
“松手。”
“你身上好闻。”她迷迷糊糊地说,“靠着恢复得快。”
“那也不能……”
她额头已经抵上他肩侧了。整个人往他那边偏,呼吸又轻又匀,一看就是睡熟了。
陆长川全僵了。他在任务里躲过冷枪,蹲过三天雪窝子,心跳都没这么乱过。他抬手想把人挪开,手伸到一半,停了。
月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一条。他借着那条光看了看她的脸。下午在坡上白得像纸的一张脸,这会儿正一点点缓出血色。眉心那点淡淡的褶也松开了,睡得踏实。
她没说假话。睡在他旁边,她真的在恢复。
陆长川的手收了回来。他慢慢躺平,胳膊一动不敢动,那颗头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也没挪。
“就今天。”他压着嗓子说,“明天搬回你那边。”
怀里的人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明天再说。”
夜半,姜岁宁说了句梦话。
“陆长川,欠三颗糖。”
“记着呢。”他小声应。
“利息呢?”
“……糖还有利息?”
“有。”她说完这句,呼吸又匀了。
陆长川在黑暗里躺了半天,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这炕上有人说话,跟以前一个人躺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半夜,他迷糊了一会儿。不是睡,是那种守着什么东西的浅眠。窗外风刮过屋檐,哨声换岗,他都听着。身边那点呼吸声,他也听着。听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岁宁整个人已经缩进他怀里了。脑袋抵着他胸口,两只手抓着他衣襟,睡得格外香,嘴角还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了。
陆长川睁着眼,看着屋顶。
他当兵这些年,日子是排好的。出操,训练,任务,写报告。娶媳妇之前,他想的是找个能搭伙过日子的,屋里添口热饭,过年多双筷子。他连婚后怎么分工都想过,她管屋里,他管外头,各自清净,互相照应。
没想过是这个样子。
没想过有人半夜抢他的被窝,抢得理直气壮。没想过有人管他叫暖炉,管他叫账房,管他口袋里那两颗糖叫盼头。更没想过,他一个连队里出了名板着脸的人,会半夜里应一句梦话里的糖账,还认真琢磨利息该怎么算。
预想的婚后生活,和这个,差着十万八千里。
差得还挺好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就这一眼,看了很久。
姜岁宁睡饱了,自己睁开眼,一抬眼撞进他视线里,也不躲。
“早。”她说。
“早。”
“我睡得好不好?”
“好。”
“那你的气息好用不好用?”
“……好用。”
“那就对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抓过外衣,“起来,今天去看井。对了,你昨晚听见没有,我说梦话了。”
“听见了。”
“我说什么了?”
“说我还欠三颗糖。”
“哦。”她一边系扣子一边点头,“那不是梦话,是提醒。利息我今天当面再算一遍。”
陆长川下炕去打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姜岁宁正把脚底下那道当界线的枕头捡起来,拍平了,端端正正放回炕头。
“今天晚上还用不用它?”他随口问。
“你说呢?”
“它挡了一晚上。”陆长川开门,“一晚上都没挡住。”
姜岁宁抱着枕头,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以后就别指望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