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在嘴里化开,姜岁宁眯起了眼。方才听水脉听得发白的脸,慢慢有了血色。
“好吃。”她认真评价,“这个比孙招娣藏起来的糖好吃,也比石头甜。”
陆长川脚步一顿。
“石头?”
“嗯。”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山里的石头晒了一天,晚上有股甜味,淡淡的。我饿的时候就去舔。”
陆长川半天没说出话。
“你在姜家,没吃过糖?”
“吃过一回。”姜岁宁说,“姜宝珠的,掉地上了,她不要了,我捡起来吃了。后来孙招娣把糖锁在柜里,说丫头家吃糖牙坏,坏了不好换亲。”
陆长川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把另一颗糖掏出来,递过去。
“这颗也是你的。”
姜岁宁看看糖,又看看他,把糖推了回来。
“你吃。”
“我不爱吃糖。”
“我闻见了,你身上没有伤,不缺这个。”她把糖往他手里塞,“夫妻一人一半。你是我的,我的是你的,账要平。”
陆长川捏着那颗糖,捏了半天。
“我这颗留到晚上再吃。”他把糖纸重新包好,“先存着。”
“为啥?”
“有盼头。”
姜岁宁歪头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晚上你记得吃,我要看着。”
正说着,坡下有人喊。赵铁军一路小跑上来,跑得直喘。
“连长!顾技术员刚走的消息,团部看完了!”
“怎么说?”
“韩团长亲自拍的桌子!”赵铁军一拍大腿,“说你表演的是奇迹,说这片水要是真打出来,全团吃水浇地翻篇!批文快则三五天就下来,先批试挖!”
“试挖之后呢?”陆长川问。
“试挖成了,直接立项打井!”赵铁军喘匀了气,“连长,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功是岁宁的。”
“那必须的。”赵铁军笑嘻嘻转向姜岁宁,“嫂子,你现在是咱们驻地的大红人!”
姜岁宁点头:“水是我听出来的,功记我头上,公平。”
赵铁军一愣,随即大笑:“对对对,公平!”
他笑着笑着,眼角瞟见陆长川手里那颗糖,糖纸剥开了一半,又认认真真包回去,捏平了折角,才放进口袋。
“连长,你这是……”
陆长川一个眼神扫过去。
赵铁军立刻立正:“我什么都没看见!连长收糖纸收得特别有气势!”
“滚回去传你的话。”
“传完了传完了,我这就走!”赵铁军边退边喊,“嫂子,晚上食堂加菜,顾技术员请客,庆祝出水!”
“他请?”
“他说他测八年了头一回测得这么痛快,这顿他认!”
赵铁军跑了。陆长川收糖纸的手停了停,抬头。
“看什么?”
“你包糖纸的样子很认真。”姜岁宁说,“比我看军用地图的人还认真。”
“走了,回家。”
“糖呢?”
“在我口袋里,跑不了。”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庆祝的气氛热闹了一晚上,姜岁宁吃了两碗饭,回屋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
进门,陆长川把门闩上,转身。
“手伸出来。”
“干嘛?”
“我看看。”
姜岁宁把手伸过去。陆长川捏着她的手腕,搭了片刻,眉头拧起来。
“脉虚。”他说,“下午在坡上,你又听了多久?”
“就多听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一炷香。”她老实交代,“我要把整条水脉的走向都记牢,省得明天顾闻舟再问我。”
“第三条约定,忘了?”
“没有忘。”姜岁宁说,“不拿命换线索。听水不是拿命,就是累。”
“累到脸白,虚到脉弱,再累下去呢?”陆长川声音沉了,“姜岁宁,你自己也是要护的人。这条不算商量,是命令。”
姜岁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她说,“以后听水之前先报备,听多少,你说个数。”
“最多一刻钟。”
“一刻钟。”
两人对视,这事就算定了。陆长川松开她的手,去柜子边翻东西。他拉开抽屉,把那颗包好的糖放进去,又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了翻,摸出几张糖纸,也一并压进抽屉角。
姜岁宁的视线跟着他的手走。
“你收那些糖纸干嘛?”
“记账。”
“记什么账?”
“记我欠你几颗。”陆长川合上抽屉,“今天说了天天装两颗。从明天起,出任务两颗,不出任务也两颗。今天这颗算补昨天的。”
“昨天的?”
“昨天我还不知道你爱吃糖。”他说,“所以欠一颗。”
姜岁宁眨眨眼:“那前天呢?前天你也不知道。”
陆长川的手在抽屉把手上顿住了。
“……前天的算,”
“欠着。”姜岁宁说得飞快,“一共欠三颗。你记账吧,陆连长,你这个人,账最清楚,不能赖。”
陆长川被她算计得没脾气,认了:“三颗。明天补。”
“补新的,不许拿吃过的充数。”
“知道了,姜账房。”
洗漱完,陆长川铺床。他按老规矩,在炕两头各铺了一床被窝,中间隔出老远一段,被子抻得平平整整。
他直起腰,一回头。
姜岁宁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他床边,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干什么?”
“我睡这儿。”
“你睡那边。”陆长川指另一头,“铺好了。”
“我不。”姜岁宁抱着枕头不动,“陆长川,我问你,你的气息能让我恢复,我为什么要睡那么远?”
“男女有别。”
“我们是夫妻,领了证的。”她说,“红本本上写着呢,合法的。”
陆长川一时语塞。
“再说了。”姜岁宁往他床边又凑了半步,“睡你旁边,一夜抵得上听一刻钟的水。我养好了,明天才有力气陪你去看试挖。这是为公。”
“你这账算的。”
“对,我算账最清楚。”她把枕头往他被子上比了比,“你说过,我也要护着。睡得近,就是护。”
陆长川盯着她,盯了足有十秒。
“……睡可以。”他咬着牙让步,“被子中间放枕头,隔开。”
“好。”
“不许过界。”
“好。”
姜岁宁答得痛快,抱着枕头钻进被子,闭上眼,三分钟呼吸就匀了。
陆长川躺在另一头,中间那道枕头防线稳稳立着。他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又想起口袋里那颗留到晚上的糖。
他没吃。
糖在抽屉里,跟糖纸压在一起。他想,明天再去买两颗,买最甜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