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悠着点,闪着腰可不值当!”
钱红梅话音还没落地,姜岁宁一只手扣着缸沿,手腕轻轻一提。
两百斤的大黑釉缸,离地了。
院里上一秒还嗡嗡响,下一秒连平时满院乱窜的半大小子都闭了嘴。抱着娃的嫂子手一松,娃的鞋掉地上了都没人捡。
“我的娘。”有人小声说,“我刚才看岔了吧?”
“你看的没错,是一只手。”
姜岁宁提着缸,脚下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走向水台。缸在她手里跟提个菜篮子似的,晃都不晃。到了水台,她胳膊往下一沉,缸底贴上台面,稳稳落好,连个响都没多出。
然后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钱红梅。
“还要搬什么?”
钱红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
“这……”她干笑两声,“妹子,我跟你开玩笑呢,谁真让你搬这个啊。”
“开玩笑?”姜岁宁歪了歪头,“开玩笑也得把缸搬回去,明早院里要用水。”
“对对对,搬回去了,搬回去了。”钱红梅连连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赵铁军在旁边早就憋不住了,一拍大腿:“嫂子!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老家姜家沟那口缸,是不是也是你搬的?”
姜岁宁认真想了想:“那边的缸小,两只手就起来了。”
“两只手!哈哈哈哈!”赵铁军笑得直不起腰,“听见没,两只手!你们这缸还得两只手,亏大了!”
围观的嫂子们这才缓过神来,嗡地一下炸开了。
“两百斤啊!我的天,我们院哪个老爷们儿敢说一只手提它?”
“我看陆连长平时都能让她三分,敢情是有道理的。”
“谁再说她是闲人,我先不答应!”
这时候人群里有个嫂子小声嘀咕:“哎,你们说,那缸是不是本来就是空的?空缸轻,装样的。”
姜岁宁耳朵尖,一下子听见了。
“空的?”她扭头看向旁边另一口缸,“那口有半缸水,也是空的吗?”
“哎哎哎别!”赵铁军刚喊出声。
姜岁宁已经走过去,单手扣沿,半缸水的缸稳稳离地。水在缸里晃了晃,一滴没洒。
那嘀咕的嫂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半缸水,五十多斤,加上缸,也是两百斤上下。”姜岁宁提着缸,问那嫂子,“你要不要掂掂?”
“不用不用!”那嫂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妹子我信了,我彻底信了!”
“够了。”
陆长川开口了。他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把按住姜岁宁的肩膀,把缸接了过去,放在地上。
“新家还没收拾,水缸先搬一口回去。”他环视一圈,声音平平的,“都看完了?看完了散了吧,我家媳妇累了一天。”
“累的是我们吧……”赵铁军小声嘀咕。
陆长川回头瞪他一眼。赵铁军立马举手投降:“我搬,我搬行了吧!”
众人嘻嘻哈哈散开,眼神还在姜岁宁身上黏着。钱红梅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咬了咬牙,扭头回自己屋去了。
进了屋,陆长川把门关上,转过身。
“姜岁宁。”
“在。”
“你过来,我有话说。”
姜岁宁在他对面站好,站得笔直,像等着挨训。
“以前你的本事,人少的地方用,我不拦。”陆长川说,“今天院里多少双眼睛?三十多口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看着。你一只手提缸,再一只手提半缸水的,下一步是不是要单手举磨盘?”
“他们说缸是空的。”姜岁宁说,“空的不提,闲话不会停。”
“闲话停了,新的闲话就来了。”陆长川压低声音,“缸提两百斤,人还是人。可你要是哪天让别人看出不对,就不是闲话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姜岁宁想了想:“懂一半。”
“懂一半也行,记住就行。”陆长川说,“以后有人挑衅,先看我。我能挡的,不用你出手。实在要出手,出手一次就够,别次次都上。”
“可是不证明清楚,闲话会一直响。”姜岁宁皱着眉,很认真地反驳,“它一直在我耳朵边上响,很烦。今天提一次缸,它就安静了。你看,现在不是安静了吗?”
陆长川被她噎了一下。
“……行。”他认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姜岁宁点头,“我自己也嫌费劲,缸那么沉。”
“沉你还提?”
“不提,她们以为我白长这张脸。”
陆长川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去洗手,一会儿吃饭。”他说,“今晚早点睡,别乱跑。”
“知道了。”
晚上,陆长川去了连部,说团里有文件要看。姜岁宁一个人在家待不住,搬了小凳子坐院里,看月亮一点点升起来。
院里静了,白天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想回屋,路过院角的时候,脚下忽然停住了。
有什么声音。
细细的,闷闷的,一下一下,从地底下传上来,敲在她的脚心上。
姜岁宁蹲下去,手掌贴住干裂的地面。
那声音一下子清晰了。
“渴……渴……”
“下面有水……”
“渴……下面有水……”
一遍一遍,从北边的坡上漫过来,像有谁隔着厚厚的土层,反反复复地喊。
姜岁宁抬起头,望向北坡。坡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干裂的地皮,卷起一点土腥味。
她趴得更低,耳朵几乎贴住地面。
“喊的不是人。”她自言自语,“是水。”
水被压在石头底下,喊了很多年了,没人听见。
“我听见了。”
姜岁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北坡的方向看了很久。
“明天就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