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在土路上颠了半个多小时,天擦黑的时候,总算停在家属院门口。
赵铁军跳下车,头一件事就是拍车斗:“嫂子,到了!你站稳了,等着看吧,用不了一炷香,全院都得出来。”
“为啥?”姜岁宁问。
“因为你长得不像我们这边的媳妇。”赵铁军说得特别诚恳,“像画上走下来的。”
姜岁宁还没琢磨明白这话,院门口那排洗衣盆边上,几个嫂子已经齐刷刷抬起头了。
搓衣板停了,菜也不择了,一个剃着平头的嫂子手里的萝卜当啷掉进盆里,溅了自己一脸水都没顾上擦。
“我的老天爷。”有人小声嘀咕,“陆连长身后那个是谁?”
“媳妇。”另一个嫂子咽了口唾沫,“那是他媳妇吧?”
“陆连长还有媳妇?”
“他不一直说打仗吗?”
陆长川跳下车,伸手扶姜岁宁下来。就这一个动作,院里嗡的一声,议论声跟炸了锅似的。
这时候罗桂香从屋里小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可算到了!岁宁,累不累?路上颠得慌吧?快,屋里坐,炕都烧热了!”
“罗姨。”姜岁宁喊得干脆。
“哎!哎!”罗桂香应了两大声,回头冲围观的人群一瞪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小两口啊?该干嘛干嘛去!”
嘴上撵人,人却一个没走。反而越围越近,连后院喂猪的都拎着桶过来了。
“主任,这就是陆连长媳妇?”
“啧啧,这脸,白得跟雪似的。”
“眼睛也大,睫毛长得很。”
“陆连长,你藏得够严实的啊,一点风声都没有!”
陆长川站在姜岁宁旁边,一张脸绷得跟平时出任务一样:“领证了。手续齐全。”
“领证了?”
“啥时候的事啊?”
“问人家新娘子!妹子,你叫啥?”
“姜岁宁。”
“岁宁,多大啦?”
“十九。”
“哪里人啊?”
“姜家沟。”
“你们咋认识的呀?”
姜岁宁想了想,认真回答:“我找他结婚的。”
院里静了一秒。
“找、找他结婚?”
“对。”姜岁宁点头,“我需要一个身份,他有,就找他了。”
赵铁军在一旁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个圆脸嫂子憋不住,又问:“那你图陆连长啥呀?他又不会说好听话,整天黑着个脸。”
姜岁宁看向陆长川,看得很认真,答得也很认真:“他身上的气息好闻。还有,他愿意给我身份。”
陆长川当场沉默了。
赵铁军差点笑弯了腰,扶着车门直不起身:“气息好闻!哈哈哈哈,嫂子,你可太实在了!”
“笑什么笑!”罗桂香一巴掌拍在赵铁军背上,赶紧上前一步,冲着众人扬声说,“都听好了啊!人家小两口证也领了,手续一样不缺,我亲自看过介绍信和登记本,明媒正娶,正经八百的陆家媳妇!谁要是嘴碎,传些不干不净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主任,我们就是好奇嘛。”
“好奇可以,编闲话不行。”罗桂香叉着腰,“散了散了,让人家歇歇!”
人是散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动窝,全围在姜岁宁跟前,看她这张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妹子,你这皮肤咋长的?我们这边风大,刮两天就糙了。”
“我底子好。”
“哈哈哈,这孩子,话真直。”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烫着头发, dressed得体面,围裙上还绣着花,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
“哟,这就是新媳妇啊?”钱红梅上下打量姜岁宁,从脸看到脚,嘴角往下一撇,“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就倒吧?”
姜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不倒。”
“哎呦,嘴还挺硬。”钱红梅笑了两声,“我说句实在话啊,主任你别不乐意。咱这地方啥条件?吃水要走五里地,冬天烧炕自己劈柴,风一起,沙子能糊你一脸。就这小身板?陆连长以后是娶个媳妇呢,还是多养个闲人呢?”
赵铁军脸一沉:“钱红梅,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啊。”
“我咋没意思?我说错了吗?”钱红梅一挑眉,“我也没说别的,就是替陆连长着想。”
“用不着。”陆长川开口了,声音不高,“我媳妇,我养得起。”
“看看,护上了。”钱红梅撇嘴,“我就问一句,能干活不?边防不养摆设。”
姜岁宁听完,认真点头:“能干活。”
“能干活?”钱红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
你挑过水吗?劈过柴吗?”
“水没挑过。柴没劈过。”
“听听!”钱红梅一拍大腿,冲周围的人扬声,“都听见了吧?啥也没干过!”
“但是我能干活。”姜岁宁说,“这两件事不冲突。”
钱红梅一口气顶在嗓子眼。这新媳妇说话不带一个脏字,脸上连恼都不恼,偏偏你还没法接。她憋得脸都红了,正要再开口,忽然发现姜岁宁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直直看向院角。
院角立着一口大水缸。半人高,黑釉的,缸口宽得能进去半个身子。旁边还摞着两只空桶。
“那口缸。”姜岁宁忽然问,“是空的吗?”
钱红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转,立马换了个笑模样:“你不是说能干活吗?来得正好。这缸今早从水台上卸下来的,明儿还得挪回去,正愁没人手呢。”
罗桂香眉头一皱:“红梅,那缸少说两百斤,你别胡闹。”
“谁胡闹了?”钱红梅把手一摊,“是她说她能干活的。我又没逼她。再说了,挪不动就挪不动,谁还能笑话她一个新媳妇不成?”
她嘴上说着不笑话,脸上那个笑,明摆着就是要看姜岁宁下不来台。
周围的嫂子们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交换眼色。那口缸她们心里都有数,去年冬天搬它,两个壮劳力抬着都吭哧半天。
赵铁军刚要说话,陆长川抬手拦了他一下。
陆长川不着急。他了解自己媳妇,他媳妇说能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是吹牛。
“试就试。”姜岁宁已经朝缸走过去了。
钱红梅跟在后面,笑眯眯的:“妹子,悠着点啊,闪着腰可不值当。”
姜岁宁在缸前站定,伸手扣住缸沿,回头问了一句:“挪到水台,就放那儿?”
“对,放水台上就行。”钱红梅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你要是挪不动,喊一声就成,没人笑话你。”
姜岁宁点点头。
然后她单手一提。
两百斤的大水缸,离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