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长川推开屋门,炕上被窝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院门虚掩着。他皱了下眉,出门就往北边走。昨夜院角那片地,他出门前就听她说了一句“明天就去看你”。
北坡的风硬得很,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陆长川上到坡腰,果然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手掌贴着地皮,耳朵都快挨上了。
“姜岁宁。”
“别吵。”她头也不抬,“它在说。”
“谁在说?”
“水。”姜岁宁这才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陆长川,你踩的这个地方,往下三十多米,一直在喊渴。”
陆长川低头看了看脚下。干裂的地皮,裂口能塞进手指头,草都没几根,就坡缝里长着几丛蔫头耷脑的骆驼刺。
“这里几十年没出过水。”他说,“吃水全靠人从五里外挑。”
“不是没水。”姜岁宁站起来,指着坡腰一块地方,“是水被石头压住了。水在下面,上不来,憋着呢,一直在喊。”
“喊?”
“嗯。喊了好多年了,没人听见。”
陆长川盯着她看了半天,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多深?”
“三十多米吧,最浅的地方二十几米。”
“范围多大?”
“你等等。”姜岁宁沿着坡往东走十几步,蹲下摸一摸地,又往西走十几步,再摸。来来回回走了一刻钟,最后在坡腰上画了个大圈。
“这底下都有。”她说,“从这儿到那儿,一片呢。”
陆长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个圈要是真挖出水来,整个驻地吃水浇地都不用愁了。
“你先别动。”他说,“我喊个人。”
“喊谁?”
“叫个懂行的来看看。”
“哦。”姜岁宁点头,“我就说嘛,得先告诉你。”
陆长川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第三条约定,她记得还挺快。
半个钟头后,赵铁军跟着陆长川上了坡,跑得直喘。
“连长,大清早的喊我上北坡干啥?”赵铁军扶着膝盖喘气,一抬头看见姜岁宁蹲在地上扒拉土,“嫂子?你咋也在这儿?捡着宝贝了?”
“找水。”姜岁宁说。
“找啥?”
“水。”
赵铁军扭头看陆长川:“连长,我昨晚是不是没睡醒?这坡我上来过八回,兔子都不来做窝。”
“你听她说。”陆长川说。
赵铁军凑到姜岁宁跟前:“嫂子,你再说一遍,我这耳朵最近不太好使。”
“这坡底下有水。”姜岁宁一字一句地说,“石头压着呢,上不来。”
赵铁军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我想起来了!火车上那回,螺丝你也说是听出来的。行,我信一半,剩下那一半……”
他卡壳了,抓抓脑袋。
“剩下那一半,我也信了。反正跟着你俩,我这脑子早不够用了。”
“光信没用。”陆长川说,“找水是全驻地的事,不能光凭一句话就动锹。我让人去请顾技术员了。”
“顾闻舟?团部那个地质技术员?”赵铁军咂咂嘴,“那可是个认死理的。前年有人跟他说后山可能有煤,他带着家伙什测了半个月,最后撂下一句‘做梦’,把人噎回去了。”
“认死理好。”陆长川说,“他说行,那就是真行。”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顾闻舟背着帆布包上了坡。三十来岁,戴一副断了腿用铁丝拧着的眼镜,走到近前先看地,后看人。
“陆连长,你说这位同志在北坡圈了个出水位置?”他推了推眼镜,“我先把丑话说前头。这坡我勘过,砂页岩结构,表层风化严重,含水层存在的概率很低。放眼这片坡,说有水,跟说沙漠里有海差不多。”
“顾技术员,你先看她圈的地方。”陆长川说。
顾闻舟走到姜岁宁画的那个圈跟前,蹲下,抓了把土捻了捻,又抬头四下看山势。
“依据呢?”他问姜岁宁,“你说这儿有水,凭什么?”
姜岁宁心里明白,不能说听见的。
“你看那几丛骆驼刺。”她指过去,“这一片的草都死了,就那几丛还绿着,根扎得深。还有那道石缝,石头是一层压一层的,缝朝这边斜。再有,坡西头那个低洼,下大雨的时候水往那儿流,流着流着就没了,渗下去了。”
顾闻舟愣了一下。
他顺着她指的地方一处一处看。骆驼刺,石层走向,低洼汇水。看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姜岁宁说,“我自己看的。看得多,就懂了。”
“你多大?”
“十九。”
顾闻舟不吭声了,围着那个圈走了两圈,一会儿蹲下摸石头,一会儿站起来看山。最后他站在坡腰上,盯着那个圈发呆。
“怪了。”他嘀咕,“照理说这位置不该出水。可你说这几条,条条都对得上。植物、岩层、汇水,全在我圈过的疑点上。”
“那你测不测?”赵铁军问。
“测。”顾闻舟一咬牙,“陆连长,给我一天,我明天带设备来。要真测不出水,”
“测不出,就当没这回事。”陆长川说,“不耽误你别的活。”
顾闻舟从包里掏出几根木桩,围着姜岁宁圈的范围一根一根打下去。打完最后一根,他直起腰,回头看她。
“我再问你一个。”他说,“设备是死的,位置是活的。你敢不敢把第一铲的位置也定下来?”
姜岁宁走到两块岩石中间,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
“就这儿。”她说,“这底下的水最渴,喊得最响。”
顾闻舟手一顿。
“喊得最响?”
“嗯。”姜岁宁很认真,“你明天来就知道了。”
顾闻舟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收起工具:“行。明天我就把第一铲打在这。要出水,算你本事。要不出水,”
“出不了水,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姜岁宁说。
“哈哈哈!”赵铁军在一旁笑出了声,“顾技术员,我们嫂子从来不打没底的牌!”
下山的时候,陆长川走在姜岁宁旁边,压低声音。
“疼不疼?”
“啥?”
“听水。”他说,“你脸色比早上白。”
“就听了一会儿,不碍事。”姜岁宁摆摆手,随即凑近他半步,“回去让我靠一靠就好了。”
陆长川脚步顿了顿,把外衣扣子解开了一颗。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