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3日,元旦假期最后一天。林雨桐从省城回来了。
她没有提前告诉陈凡。原本说好是1月5号考完最后一门课再回,但她提前交卷赶了下午的大巴。室友劝她明天再走,说晚上有大雪,她说“我想给他个惊喜”。四个小时的车程,她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路,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田野。她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绒,她织了整整两个月,拆了三次才织满意。
到江城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回家,直接拖着行李箱去了凡尘地产的办公室。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张伟和李明正在加班整理建材店的账目。看到林雨桐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回来了?凡哥不是说你五号才考完吗?”
“提前考完了。”林雨桐笑了笑,“陈凡呢?”
张伟和李明对视了一眼。那个短暂的停顿,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迅速洇开。林雨桐捕捉到了。
“在建材店。”张伟说,“今天到了一批货,凡哥在那边盯着入库。”
林雨桐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张伟,陈凡最近是不是很忙?”
张伟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是挺忙的。建材店刚开业,工地那边也离不开人。”
“那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人?”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寒风扫过窗子嗡嗡作响,像有苍蝇在玻璃上反复撞击。
“嫂子,这个你还是问凡哥吧。我们不好说。”
林雨桐没有再问。她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去建材店。拖着行李箱走在江城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奶茶店时她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奶茶捧在手心里。这是她和陈凡以前常来的店。高中晚自习放学后,陈凡会骑自行车驮着她绕路来这里,买两杯珍珠奶茶,站在路灯下喝完再送她回家。那时候的奶茶很甜,珍珠很q弹。今天这杯不知道为什么,淡得像白水。
她把奶茶放在路边的垃圾桶盖上,继续往前走。
走到江大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残雪。一群学生从校园里走出来,有说有笑。其中有一个女生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大红色的围巾,手里抱着几本书。她的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林雨桐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女生和同学告别,独自走进校门。红色围巾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格外鲜艳,像一团移动的火。她看着那团火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站了很久,整个人快被这冬日的寒风吹透了。
她在江大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城东,凡尘花园工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工地已经停工了。塔吊矗立在暮色中,吊臂上积着雪。未完工的楼体像一个巨大的骨架,空洞的窗户里透出天光。林雨桐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围挡上凡尘花园的效果图。中心花园、落地窗、人车分流。陈凡跟她描述过无数遍,说将来要让她住进最好的房子,给她一个最大的落地窗,让她在窗边晒太阳看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一个给大人描绘自己梦想的孩子。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门卫老张头认出了她,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林小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陈总不在,今天建材店到货,他去那边了。”
“我知道。张叔,我就看看。”
老张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缩回了传达室。收音机里在放《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在暮色中飘荡。林雨桐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腥气和寒意。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是陈凡送的那条,米色的,和她织的那条深蓝色羊绒围巾不同。这条是机器织的,没有手工的温度。但她一直戴着。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陈凡的电话。
“雨桐?”陈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嘈杂的卸货声和李强的吆喝声,“怎么了?你不是在省城考试吗?”
“我想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你在哪?”
“在建材店。今天到了一批螺纹钢,正盯着卸货。你什么时候考完?我去接你。”
林雨桐没有回答。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像风铃被吹动。然后是一个声音——“陈凡,这批货的签收单放哪了?”那个声音清亮利落,带着某种熟稔的亲密。
林雨桐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工地门口,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老张头的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张信哲的《过火》。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暮色中。
晚上八点。陈凡从建材店回到家,在楼下看到了那个行李箱。旧款的红格子布面箱子,轮子坏了一个,拖起来会往右边偏。这个箱子他认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林雨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李秀梅给她倒了杯热水,她不喝,只是双手捧着杯子,盯着杯口升腾的热气。陈建国坐在对面,烟夹在手指间忘了点。客厅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看到陈凡进来,李秀梅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陈建国拉住了。老两口默默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
陈凡在她对面坐下。
林雨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杯里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杯身,指节发白。
“我今天去了你公司。张伟说你不在,去建材店了。”
陈凡没有说话。
“然后我去了江大。”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新闻稿。
“我在江大门口看到一个女生。穿米白色羽绒服,围红色围巾。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在马路对面看着她欢快的跑出校门。”
陈凡依然没有说话。
“我打电话给你。电话里有个女人的声音,问签收单放哪了。那个声音,和江大门口那个女生,应该是同一个人。”
她的手指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
“她叫沈月,对不对?你的战略合作伙伴。凡尘地产成立那天她也在,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我注意到了。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陈凡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李秀梅在卧室里压抑的咳嗽声。
“是。”他说。
林雨桐的手指停住了。杯里的水面上荡起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撞到杯壁又弹回来。
“之前没关系,那现在你跟沈月,是什么关系?”
陈凡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那种关系。合作伙伴?不止。恋人?他没有承诺过。情人?这个词太轻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雨桐杯里的水彻底凉透。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林雨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杯子里,在水面上砸出小小的涟漪。
“那我呢?”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过会等我。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的心意不会变。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那她算什么?秦岚又算什么?”
陈凡抬起头。林雨桐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的目光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陈凡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又松开。
“秦岚是我很重要的人。沈月也是。”他停了一下,“但你是我答应过要娶的人。这个承诺,从来没有变过。”
林雨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窗外的路灯亮着,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两道干涸的泪痕。
“我本来给你织了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绒,织了两个月,拆了三次。”她从纸袋里拿出那条围巾,放在茶几上,“今天在车上我还想,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围巾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均匀。深蓝色,像冬夜的天空。
“我提前交卷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是想你了。”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从高中到现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去工地,我支持。你不复读,我理解。你说要做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我相信。所有人都说你疯了,只是我坚信你一定能行。因为你是陈凡。是我从小喜欢到大的人。”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没有擦。
“可是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人。”
陈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没有躲,只是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陈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是高一那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地摊上买的,很便宜,但她从没摘下来过。
“你是我答应过要娶的人。这个承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林雨桐把手抽回来。她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那我们的约定继续。四年后如果你心里还没定下来,我们就分开。”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但在这之前,我还是你的未婚妻。不管你有多少重要的人,这个位置是我的。”
她拿起那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替他围上。动作很轻很仔细,绕了两圈,在前面打了个结,又整理了一下边角。她的手指抚过围巾的表面,像在抚过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好看。”她说,嘴角弯了一下,眼泪同时滑了下来。
她转身拿起行李箱,拉开拉杆。
“我回学校了。还有两门考试。”
“雨桐——”
“不用送我。”她没有回头,“我认得路。”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红格子布面箱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她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陈凡站在客厅里,脖子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细密均匀,带着羊绒特有的柔软和温度。
他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把林雨桐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个。她拖着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走得有些踉跄。深蓝色的围巾他没有摘。那条围巾很暖,暖得像有人把冬天挡在了外面。
陈凡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
2000年1月3日,重生第一百七十八天。
雨桐回来了。她知道了沈月的事。她在江大门口看到了沈月,打电话时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没有吵没有闹,只是问我,她在心里算什么。我说她是我答应过要娶的人,这个承诺不会变。她说约定继续。四年后如果心还没定下来就分开,但在此之前她依然是我的未婚妻。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绒,织了两个月,拆了三次。针脚很密很均匀,每一针都是手工织出来的,和机器织的不一样。她踮起脚尖替我围上,说“好看”,然后拖着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走了。箱轮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我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那个箱子一直往右边偏。
秦岚给了我一把钥匙,沈月给了我一颗心,雨桐给了我一条围巾,围巾包裹着温暖着我。她们给我的都是最珍贵的东西。我给她们的却是一道选择题——留下来,接受我有别人;或者——我找你们回来。
这不公平。但这是我能给的唯一的答案。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搭在椅背上,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冬夜的天空。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过来,重新围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