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追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候车大厅里弥漫着泡面味和烟草味,暖气烧得很足,让人昏昏欲沉。塑料椅子上坐着等夜班车的人,有的抱着行李打盹,有的盯着墙上滚动班次的电子屏发愣。林雨桐坐在候车大厅最角落的那排椅子上,身边立着那个红格子布面行李箱。坏掉的轮子歪向一边,像一只瘸了腿的狗。她低着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围巾裹住了半张脸。深蓝色的羊绒围巾——不是她织给陈凡的那条,是她自己戴的旧围巾,浅灰色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陈凡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广播里反复播报着各趟班车的检票信息。一个背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编织袋里塞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拉链崩开了一角,露出半截搪瓷缸子的把手。
“我买了票。”林雨桐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八点半的车。”
“来得及。”
陈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蜷在掌心里,像几只冻僵的小鸟。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冬天,你来车站送我。”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电子屏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天下大雪,我妈要带我回老家过年。你骑自行车来送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把裤子染红了一块。你没让我知道,一直笑着挥手,说‘开学见’。车开出去之后,我从后窗看到你坐在路边提个裤腿,裤腿上是黑色的血污。”
陈凡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那时候我想,除了我爸以外,也就是这个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候车大厅的广播又响了,播报一班开往省城的班车开始检票。不是她的车次。
“后来你不复读了,要去工地。所有人都说你疯了。王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我说,陈凡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我其实也想劝你,但我知道,如果我开了口,你就不是陈凡了。我不劝你。我等你。”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试探什么。
“你去工地,我给你加油。你买地,我替你高兴。凡尘地产成立,我绣了半个月的刺绣。凡尘花园开盘,我坐了四个小时多小时赶回来,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我不会绣花,扎破了手指好多次。我也不会烤蛋糕,做了三个才有那么一个勉强拿得出手的。但我想,只要能让你高兴,让你明白有我在你身边,就值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够好,你心里就只有我。我以为四年的约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候车大厅的灯光很刺眼,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一清二楚。她的眼眶红着,但目光没有躲。
“可是我错了。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人。”
陈凡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像冬天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他沉默了很久,电子屏上的时间跳了一格又一格。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只想让你感受到我还是那个我,对你的好不会少一分一毫,我不是要欺骗你,只是怕我说了之后就没机会了,会被你直接判了死刑。”他看着林雨桐的眼睛,“我不知道怎么用嘴说清楚这一切。但我知道,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一点不会变。”
林雨桐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
“那她们呢?”
陈凡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定义他和沈月、和秦岚之间的关系。那些关系不是承诺,不是名分,是比承诺和名分更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放开你。”
林雨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头转开,看着对面墙上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像某种无法挽留的东西。过了很久,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回头看着他。
“我们的约定继续。四年后,如果你的心还没定下来,我们就分开。但在这之前,我还是你的未婚妻。”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不管你有多少重要的人,这个位置是我的。”
陈凡点了点头。“好。”
林雨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那个坏掉的轮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我走了。八点半的车,再晚赶不上了。”
“我送你上车。”
“不用。”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送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她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红格子布面箱子在人群中一瘸一拐,像一个倔强的孩子。走到检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隔着候车大厅刺眼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她冲他挥了挥手,嘴型分明在说“我等你”。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检票口的拐角处。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候车大厅的广播又响了,播报一班开往省城的班车即将发车。他站了很久,直到电子屏上那趟班车的状态从“检票中”跳成“已发车”,才转身走出了候车大厅。
回到家,李秀梅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在动,她的眼睛没有落在屏幕上。茶几上放着那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看到陈凡进来,她站起来。
“雨桐呢?”
“回学校了。”
李秀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建国从卧室里走出来,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默默回了房间,门轻轻带上。
陈凡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是手工织出来的。他拿起来围在脖子上。羊绒很软很暖,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是林雨桐织好后洗过熨过的味道。
他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停了很久。
2000年1月3日,重生第一百七十八天,夜。
雨桐走了。她说约定继续。她说不管我有多少重要的人,未婚妻的位置是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我送她到车站。她讲了高一那年冬天的事——我骑自行车去送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没让她知道。她说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窗看到我蹲在路边揉膝盖。她说那时候她就想,这个人要跟他一辈子。这些事我都忘了。她都记得。
检票口前她回过头冲我挥手,嘴型在说“我等你”。然后拖着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红格子布面箱子在人群中一瘸一拐,像一个倔强的孩子。
我答应她约定继续。但我知道,这不是答案,是缓刑。四年后我必须给所有人一个答案——包括我自己。
雨桐给我织的围巾很暖。羊绒的,深蓝色,针脚很密。她说织了两个月,拆了三次。我戴上了,今晚不摘。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条抽打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手机震了一下。沈月发来的短信:“听说雨桐回来了。你还好吗?”
他回了一条:“还好。”
又震了一下。秦岚发的:“建材店今天的货全部入库了。你早点休息。”
他回了一条:“好。”
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吹槐树的沙沙声。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很暖,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他没有摘,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