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1日,星期六。新千年的第一天。
江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昨夜开始下,一直下到元旦清晨才停。整座城市被埋进了白色里,屋顶、街道、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菜市场门口的空菜筐,全都盖上了厚厚一层。环卫工人天没亮就出来扫雪,铁锨铲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陈凡起了个大早。李秀梅在厨房煮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除夕夜包好的,冻在阳台上,硬得像石头。陈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电视里重播着昨晚世界各地庆祝新千年的盛况——悉尼的烟花、巴黎的灯火、纽约时代广场的人潮。陈凡吃了半盘饺子就放下了筷子。
“去哪?”李秀梅从厨房探出头。
“看电影。”
“跟谁?”
陈凡没回答,穿上羽绒服出了门。李秀梅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儿子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客厅里的陈建国。陈建国端着饺子盘,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只是筷子停了一下。
“老陈,你儿子——”
“吃你的饺子。”
陈凡到沈月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嘴唇上涂了一点点唇彩,淡淡的粉色,在雪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脚边放着一个纸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看到陈凡,她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拂,只是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看什么?”她说。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月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陈凡握住了,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是热的。她弯腰拎起脚边的纸袋,另一只手被他握着,两个人踩着积雪往公交站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电影院在江城百货大楼的五楼,是全市唯一一家正规影院。元旦假期,来看电影的人不少,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多是年轻情侣,女孩子们挽着男朋友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讨论看哪部片子。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女孩扎着马尾,踮着脚尖往售票窗口里张望,男孩站在旁边,一只手拎着女孩的包,另一只手拿着两杯热奶茶。女孩说想看《甲方乙方》,男孩说票没了,女孩嘟着嘴,男孩把奶茶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又笑了。
沈月看着那两杯奶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笃定的笑,是带着一点羡慕的,像在看一件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以前我也想过,将来有一天,和喜欢的人来看电影。他排队买票,我站在旁边等。买两杯奶茶,你一杯我一杯。看完电影去江边散步,走到路灯亮起来。”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他。“后来一直没遇到那个人。直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陈凡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排到他们的时候,售票窗口里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眼皮都没抬。“《甲方乙方》没票了,《不见不散》也没了。只有《泰坦尼克号》还有几张后排的,要不要?”
沈月看了陈凡一眼。《泰坦尼克号》她已经在学校的放映室看过了,陈凡前世也看过很多遍。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两张。”陈凡说。
中年妇女撕了两张票递出来,陈凡付了钱。沈月从纸袋里拿出一条围巾——深蓝色的,针脚细密均匀,和她织给陈凡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一些。“早上出门前织完的,送给你。”她低着头把围巾递过来,耳根红红的。陈凡接过来围在脖子上,羊绒很软很暖。“好看。”沈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放映厅不大,能坐一百来人。他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紧挨着过道。灯光暗下来之前,沈月从包里掏出一副眼镜——黑框的,镜片擦得干干净净。陈凡看了一眼,没问。他知道这副眼镜她准备了多久。她去学校放映室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特意买了一副平光镜,一直留着,等一个愿意和她一起看电影的人。戴上眼镜的她看起来多了一点文静,少了一点平时的锐利。
电影开始了。老露丝躺在船舱里,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沉船新闻。年轻露丝从汽车里走下来,宽檐帽下露出一张惊世骇俗的脸。杰克在码头上赢到了船票,背着破旧的画夹冲上甲板,冲着逐渐远去的码头大喊:“我是世界之王!”
沈月的手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杰克给露丝画画的那场戏,露丝赤裸着躺在沙发上,只戴着那颗海洋之心。沈月的呼吸轻了一些,手指在扶手上动了动,但没有移开。
黑暗中,陈凡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转过来,手心朝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她的手心有一点点汗,凉凉的,但扣得很紧,像怕他抽走。陈凡侧过头看她,银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但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
船撞上冰山之后,放映厅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前排有女孩在吸鼻子,旁边的男朋友递过纸巾。露丝趴在浮木上,杰克泡在冰水里,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杰克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在笑。“赢到那张船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沈月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背。
银幕上,杰克沉入黑暗的深海。放映厅里响起了压抑的哭声。沈月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陈凡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在银幕的光里亮晶晶的,但没有泪掉下来。
散场灯亮了。观众们陆续起身,有人还在擦眼泪,有人沉默地收拾东西。沈月松开手,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轻,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走吧。”
两人走出放映厅,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谁都没有说话。沈月走在前面半步,红色的围巾在身后轻轻晃动。走到电影院门口时,外面的雪光刺得人眯起眼睛。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新千年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涌到了街上,脸上带着某种模糊的期待。沈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陈凡。”
“嗯。”
“我不想回宿舍。”
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贴满电影海报的玻璃橱窗。杰克和露丝的脸被雪光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紧握的手依然清晰。沈月的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红色的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陈凡带她去了酒店。
房间在七楼,窗户正对着江城百货大楼。窗帘拉着,午后的雪光透进来,把房间映成一种朦胧的灰蓝色。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沈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模糊的雪景。她的手指捏着围巾的流苏,一圈一圈地绕着,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紧。
陈凡走到她身后。她没有转身,只是把手里的围巾放下来,垂在身侧。他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像冬天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本来是打算把第一次留到结婚那天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攥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我妈说,女孩子要矜持,不能随随便便。我从小到大都听她的。考第一,当班长,拿奖学金,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的。追我的人不是没有,从初中到大学,收过的情书能装满一个抽屉。我一个都没答应。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没遇到让我觉得值得的人。”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坚定地发光。
“直到遇见你。”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嘴唇很凉,动作生疏而认真,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陈凡回应她,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像蝴蝶的翅膀。
羽绒服、围巾、外套,一件一件落在床边的椅子上。沈月的皮肤在暖气烘暖的房间里渐渐有了温度,从最初的微凉变得温热。她很瘦,锁骨突出来,像两道浅浅的弧线。肩头有一颗小小的痣,淡褐色的,像一滴凝固的咖啡。她坐在床沿,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手心却是热的。
“你确定?”他问。
沈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决绝。她把他拉向自己。
她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是温热的,微微发着抖。陈凡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进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她没有出声,只是眉头皱得很紧,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一颗,又一颗,落在枕头上,洇开小小的圆。
陈凡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粘成一缕一缕,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疼?”他问。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是疼。是——”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他的手臂攥得更紧了。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又浅又急,像在努力适应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嘴唇很轻地落在她的眼角,吻去了那滴泪。她的眼泪是咸的,带着一点温热。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攥着他手臂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他动得很慢,每一下都停下来看她的反应。她的眉头起初皱得很紧,后来一点一点舒展开,攥着他手臂的手指也完全松开了,滑到他的手背上,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她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皮肤从温热变得滚烫,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暖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滑过手臂,抵达掌心,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对着掌心,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梢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胸膛。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吸又热又急,声音断断续续的。
“陈凡。”
“嗯。”
“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女人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认真考虑过很久才说出来的。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是她在心里反复想了无数遍之后,终于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沿着玻璃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水滴落入深潭。
后来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肩头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光影里像一粒琥珀。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痒痒的。他伸出手,把一缕头发绕在指尖,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味。她的身体还带着刚才的余温,贴在他身侧,暖得像一团火。
“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如果你今天还不来,我就真的去省城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建行的实习名额就在我抽屉里,报到日期是1月5号。我每天都看那张报到证,心想如果他到元旦还不来找我,我就走。我给自己设了一个期限,就等到新千年第一天。”
陈凡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我来了。”
“你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来,弯成那道月牙,“所以我不走了。”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放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雨桐是你的未婚妻,我不跟她争。但你心里要有我的位置。”
陈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沈月闭上眼睛,睫毛在他下巴上轻轻扫过。她的手指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这就够了。”她说。
清晨醒来的时候,沈月已经穿好了衣服。她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城市。晨光从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雾中透进来,把她的侧脸映成柔和的暖色。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
“新年快乐。”
她的头发还有些乱,眼睛微微肿着,但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踏实的笑,和昨天晚上说“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女人了”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陈凡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沈月靠进他怀里,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两人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新千年的第一场雪,一片一片落满了江城的屋顶。
离开酒店时,雪已经停了。街道上到处是积雪,被行人和车轮压成灰黑色的泥浆。沈月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停下脚步,转过身,替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整理了一下领口。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时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我自己回去。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建材店吗?”
“先送你。”
“不用。”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很踏实,“我认得路。”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红色的围巾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格外鲜艳,像一团移动的火。她走了几步,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嘴型分明在说“路上小心”。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看。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色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雪后的阳光里。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傍晚,陈凡回到工地的板房,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2000年1月1日,新千年第一天。
和沈月去看了《泰坦尼克号》。她问我想看什么,我说随你。其实我也想看。电影散场后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说不想回宿舍。那一刻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说本来是打算把第一次留到结婚那天的。追她的人不少,收到的情书能装满一个抽屉,一个都没答应。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没遇到觉得值得的人。直到遇见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认真考虑过很久才说出来的。
从今天起,她是我的女人了。
她说林雨桐是未婚妻,她不争,但我心里要有她的位置。
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在酒店门口替我拉上拉链,整理领口,说“我认得路”。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手。红色的围巾在雪地里很显眼,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她没有再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整个工地亮堂堂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月肩头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和她站在电影院门口说“我不想回宿舍”时的眼神,以及那条红色围巾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的瞬间,交替浮现在眼前。
桌上放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细密均匀。他拿起来,围在脖子上。羊绒很软很暖,还带着她手指上洗发水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