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三天，江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到第二天早上还没停。工地停了工，塔吊的吊臂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被光照着反着银光，在漫天的大雪中像一个银枪银甲横枪应敌的将军。老李头蹲在板房门口抽着烟，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发愁——浇筑到一半的地基被雪盖了，等雪化了得重新清理，工期又得往后拖。
陈凡倒不着急。凡尘花园一期的预售款已经全部到账，二期的定金也收了两百多组，资金链比任何时候都稳。晚几天开工，影响不了大局。
他着急的是另一件事。
沈月已经连续两周没有主动联系他了。发短信不回，打电话说在忙，约她吃饭说期末复习走不开。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从建材市场认识那天起，沈月就像是有一个永远不会断电的雷达，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需要市场调查报告，她三天交来二十页；需要规划图纸，她小舅连夜复印；开盘那天她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结束后一个人打车走了。
陈凡不是傻子。他知道沈月为什么躲着他。
庆功宴那天晚上，林雨桐以未婚妻的身份挽着他的手臂站在门口送客。沈月走出来的时候，两个女人握了手。指尖一触即分，像冬天碰到冰水似得。沈月说的那句“林小姐的蛋糕很漂亮，看来很用心啊”和林雨桐说的那句“沈小姐路上小心”。两句话都滴水不漏，但每一句都暗藏机锋，话里都有这刀子。
从那以后，沈月就消失了。
陈凡把建材店的营业执照塞进公文包，穿上羽绒服出了门。李强骑着摩托车等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一袋热包子，塑料袋上凝满了水珠。
“凡哥，去建材市场？”
“先去江大。”
李强没有多问，发动了摩托车。雪后的街道很滑，他开得很慢，摩托车撵过新落成的白雪地，在上面压出条弯弯曲曲的车辙。路过一家文具店时，陈凡让他停车，进去买了一张贺年卡。红底金字的，封面印着一条金色的龙——虽说现在还是兔年，但这贺卡已经都开始印的是龙了。他借了店里的笔，在贺卡内页写了一行字，装进信封。
江大校园里到处都是雪。梧桐树的枝条上裹着冰凌，风吹过时克制克制地响。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雪仗，雪球砸在身上炸开，笑声传出老远。女生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被雪压低了一角，几辆自行车歪倒在里面，车上积这一层被吹进来的雪。
陈凡站在沈月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嘟嘟的声一直响到挂断都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七声，终于接起来了。
“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点东西。”
又沉默了几秒。“等我。”
沈月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颊被楼道里的暖气烘得微微泛红。她走到陈凡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
“什么东西？”
陈凡把建材店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递给她。“建材店的执照办下来了。你是战略合作伙伴，第一个给你看。”
沈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还有这个。”陈凡把贺年卡递过去。
沈月打开信封，抽出贺卡。红底金字的封面，内页上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 致我的战略合作伙伴：
祝你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世纪你我依然相伴同行。”
沈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雪花落在贺卡上，把“战略合作伙伴”几个字洇得有些模糊。她把贺卡合上，塞进羽绒服口袋里。
“走吧，去湖边走走。”
校园里的未名湖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绒毯。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沈月走在前面，陈凡落后半步，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两行深浅不一的痕迹。
“我认识你四个月了。”沈月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从建材市场到现在，四个月。你从一个蹲在瓷砖前挑色差的包工头儿子，变成了江城最大的私人地产开发老板。四个月，你压包买地、又贷款经营、到后来开盘预售、卖了三千六百万。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走得这么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湖面上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也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让我这么害怕。”
陈凡没有说话。
“林雨桐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沈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湖面上的雪，“我在想，我算什么那。你的战略合作伙伴？你的财务顾问？一个帮你做市场调查、帮你拿规划图、帮你介绍同学的人？我做了这么多，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贺年卡，打开，指着上面那行字。
“战略合作伙伴。你知道我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沈月你真傻。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女人看，或者我或许是有点用的钟无艳？巴清？。”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贺卡重新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嘴边散开。
“陈凡，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建材市场见面就喜欢了。你蹲在那堆尾货瓷砖前面，一眼就看出色差有问题。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眼睛真毒。后来你跟我说应收账款、现金流，流程说得比我们老师更直白易懂。再后来你让我帮忙拿规划图，二话不说就把全部家底砸进了城东那块地。”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见过很多人。有成绩好的，有家里有钱的，有能说会道的。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你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从来不会迷路。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能赚钱，是因为我觉得跟着你的脚步走，我也能走到我本来走不到的地方。”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挂在上面。
“我知道你有林雨桐。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两家父母都认识，你答应过娶她。我还知道你跟秦岚——”她停了一下，“算了，我不想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目光很倔。
“我不求你跟她分手。我不要什么，我只想当个傻瓜。但我也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啊？”
陈凡沉默了很久。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卷起像糖粉一样的雪沫，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操场上，打雪仗的男生们散了，雪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沈月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兽。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陈凡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从来不跟我妈说‘我爱你’。但他每天回家，都会把我妈摘好的菜炒了，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我妈骂他窝囊，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他就笑。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跟我妈说点好听的。他说，嘴上说的不作数，做出来的才算。”
他看着沈月。
“我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算什么。但我知道，凡尘地产成立那天，你站在角落里端着橙汁，我觉得那个位置不该是你站的。建材店执照拿到手，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你两周没联系我，我每天看手机，每次震一下都以为是你。”
沈月的睫毛颤了颤。那颗化掉的雪水从她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慢慢滚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如果你走了，我会找你。一直找。”
沈月站在那里，雪落满了她的肩膀。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嘴角翘起来了，眼睛也弯成那道陈凡熟悉的月牙。
“够了。”她说，“这个答案到这里就够了。”
她转过身，沿着湖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愣着干嘛？不是说建材店的执照拿到手了吗，带我去看看。”
陈凡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脚印一左一右，靠得很近。沈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手背。陈凡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抓着她的手一起放进自己的兜里。她没有抽开。
“你知道吗，”沈月说，目视前方身体微微的靠向陈凡，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本来打算，如果你今天还不来找我，我就申请去省城实习了。省建行有个名额，我小舅帮我联系的。”
“那现在呢？”
“现在不去了。”她握紧了他的手，“战略合作伙伴嘛，总要待在战略伙伴身边。”
两人走出江大校门时，雪停了。沈月抽回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重新把手插回口袋。她的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建材店的手续都办完了？”她问，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利落。
“执照这不都拿到了。店面盘下来了，三间仓库。供应商谈妥了四家，钢材、水泥、砂石、管材。”
“人员呢？”
“老孙那边借了个熟手帮忙盯着。财务暂时由张伟兼着。销售还没有合适的人。”
沈月想了想。“我有个学弟，市场营销专业的，明年毕业。人很踏实，嘴皮子也利索。要不让他来试试？正好寒假可以全职。”
“你安排。”
沈月笑了，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两人走到公交站牌下，沈月停下脚步。
“就送你到这吧。我下午还有一门考试。”
陈凡点点头。公交车来了，他恋恋不舍的就要上车，突然停下脚步，在沈月差异的目光下猛的拍了自己脑袋一下。
“我是让强子骑车送我来的！”
“噗呲”沈月实在是没想到陈凡会有这么傻的一面。
俩人相望皆无语，沈月缓了缓问道：“那你领着我往这走干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啊，就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然后你说你下午还有事，车又正巧来了，我还在想都没聊一会儿就要告别了。”
陈凡呆站在站牌下，公交车已经渐渐远去，消失在雪后的街道尽头。陈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蠢的一天，还是在沈月的面前。沈月倒是觉得此时这个冒着傻气的男人离自己更近了，不是飘在远方而是脚踏实地的站在自己面前了，更让她踏实，这个男人更像是自己的了。
小插曲过后刚刚才确立关系的俩人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两个身躯靠着彼此一点点挪向来时的方向。
陈凡送别沈月后，又回到了那个站牌下发呆，李强不知什么时候把摩托车骑了过来，停在陈凡身边。伸手递出去一个刚刚新买的包子。
“凡哥，去建材市场？”
“嗯，去建材市场。”
摩托车在雪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陈凡坐在后座，啃着包子。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他想起沈月说“够了”时的表情——眼眶红着，嘴角却在笑。那种表情，和秦岚说“够了”时一模一样。
两个女人，一个在城北，一个在江大。一个说“我不需要名分”，一个说“我只想做个傻瓜”。她们都说“这样就够了”，但陈凡知道，那两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远远不够。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陈凡打开笔记本。
1999年12月30日，重生第一百七十四天。
今天去江大找了沈月。她两周没联系我，我以为是期末考试忙。她说不是。她说她害怕。害怕自己不知道在我心里算什么。
我送了她一张贺年卡，上面写着“新世纪希望你我依然相伴”。她说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想哭。我不是故意写这个的。我只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我不擅长说那些话。我爸从来不跟我妈说我爱你，但他每天做饭洗碗拖地。我以为做比说重要。但沈月让我明白，有时候说出来也很重要。
她问我她在心里算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走了，我会找你。一直找。
她说够了。
秦岚也说过这两个字。她们都说够了，但我知道，她们想要的不是够了，是更多。更多我给不了的东西，因为我给不了所以她们强迫自己不去要。
沈月说她原本打算去省城实习，现在不去了。简单的就好像决定一顿早餐吃什么。
2000年快到了。新的一年，我要对她们更好一点。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不是柳絮飘飞，悱恻缠绵的那种，而是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