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5日,星期天。凡尘花园一期正式开盘。
陈凡头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不是不想睡,而是实在睡不着。他在板房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的烙饼,脑子里一遍一遍预演着明天要走的流程,再有就是在脑子里一遍遍核查,沙盘摆好了没有,户型图贴满了没有,售楼小姐的制服到位了没有,合同文本打印好了没有,认购书、收据、验钞机、点钞员、安保人员,每一个环节都想了无数遍。凌晨两点他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军大衣走出板房,蹲在工地的土堆上抽烟。
十二月的夜风很凉,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四个月前他还在2014年的街头被一群混混捅死,再睁眼就回到了1999年的夏天。四个月,从说服父亲不上大学,到整顿工地赶走王胖子,到买下城东五亩地,到成立凡尘地产,到广告铺满全城,他终于把自己折腾成了百万负翁,还是大几百万的那种——每一步都是走在钢丝上。而明天,就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刻,是富翁还是负翁就看这一把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月发来的短信:“还没睡着吧?”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也睡不着。明天一定会是一个好的开始,我相信你。”
陈凡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把烟头摁灭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回去躺下。
凌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陈凡就被手机吵醒了。不是闹钟,是老孙。
“小陈老板!”老孙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快来酒店!门口有人排队了!”
“多少人?”
“我数不清!反正酒店门口的停车场排满了了,黑压压的一片,都溢出去了!我早上来看到有人批着被子蹲在门口,我问他几点来的,他说昨晚上就到了!你快来!”
陈凡套上衣服冲出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只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他骑上自行车往酒店赶,清早的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直打哆嗦,但他的后背在冒汗。
到酒店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是三五十个,是黑压压一片,从酒店门口沿着人行道拐着弯的排出去看不到头再看到就已经是拐回来的街角了。有人裹着军大衣蹲在台阶上,有人端着保温桶靠在墙根上吸溜着早饭,有人干脆搬了马扎坐在队伍里,更有那明聪的用尼龙绳串着一大串的马扎背着来回的推销者,不知道是租还是卖,还有人甚至带了铺盖,直接铺在地上人团坐在上面裹着被子靠着柱子打盹还没醒。如今这虽说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怎么说也是入了冬了,早晨气温不到五度,说话都冒着白气,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陈凡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从后门进了酒店。
大堂里灯火通明。六个售楼小姐已经换好了统一的深蓝色色制服,系着粉白蓝条纹的丝巾,一个个就跟空姐似的正对着镜子整理妆容。沙盘上的灯全部打开,楼栋模型被照得晶莹剔透。户型图贴满了整面墙,大户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每一张图纸下面都标注了面积、朝向、总价。认购书、收据、合同样本文本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三台验钞机摆在收款台后面,两个从银行临时借调来的点钞员穿着白衬衫坐在那里,神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领班的售楼小姐叫周敏,三十出头,以前在省城一家楼盘做过两年,是陈凡特意挖来的。她正在给团队做最后的交代:“记住了,大户型的沙盘位置最显眼,客户一进门先往那边引。一百二十平以上的户型是我们的主推,一百平以下的不用主动介绍,除非客户自己问。还有,不管客户问什么,态度要好,但不能乱承诺。产权、交房时间、物业费,全部按培训手册上的说,一个字都不准改。有问题随时问我。”
看到陈凡进来,她赶紧迎上来,临近前了深吸一口气速度缓下来:“陈总,都准备好了。”
“紧张吗?”
“说实话紧张。”她老老实实承认,“我在省城卖了两年房子,没见过这阵势。外面排了少说两百人,还有人在陆续来。”
“紧张就对了。不紧张说明你没当回事,你这准备的都挺好,等你忙起来就忘了紧张了”陈凡扫视了一圈大堂,确认每个环节都到位了,“去开门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持微笑。今天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酒店大门一拉开,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进来。保安拼命维持秩序,喊着“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但根本拦不住。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他直奔沙盘前,一眼就盯上了正中央那栋楼。
“我要这套!四楼,一百二十三平那个,朝南的!我老婆来看过三回了!”
“先生您先看一下户型图——”
“不用看!”他把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全款,现在就交!”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高声喊道:“一号客户,全款,四号楼二单元四零一,一百二十三平,签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排在后面的人急了,有人大声嚷嚷“别插队”,有人拼命往前挤。保安赶紧冲上去维持秩序,李强带着几个安保队员手拉手组成人墙,才勉强挡住了汹涌的人潮。
因为第一单签的实在是太快了,所以第一单下完单去签约的同时,第二个客户才刚挤到了沙盘前站稳。是一对夫妻,男的穿着皮夹克,女的烫着时髦的卷发,脖子上戴着金项链。两人为了选三楼还是五楼当场吵了起来。
“三楼方便,老人上下不费劲!你爹妈腿脚不好你不知道?”
“五楼采光好,还便宜!爹妈又不是天天来住!”
陈凡走过去,微笑着说:“三楼和五楼都不错。不过三楼只剩一套了,五楼还有四套可选。你们要是想慢慢挑,我建议先定下来,回头可以再调整。但如果再等,三楼那套可能就没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女的拍了板:“五楼!现在就签!”
“二号客户,按揭,五号楼一单元五零二,一百二十三平,签约!”
沙盘上的红色“已售”小旗一面一面地插上去,像秋天山林里蔓延的红叶,先是一两片,然后是七八片,然后就是红旗插遍尽开颜。周敏的声音从早到晚没停过,嗓子很快就哑了。陈凡早让人买来了胖大海和保温杯提前泡好了,每人发了一份,六个售楼小姐是不是含一口稍微润一润咽下去后继续接待客户,声音一个比一个沙哑,但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赚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气氛到这了干起来是真有劲啊。
到上午十点,推出的第一期一百八十套房源,已经被定走了一百二十套。沙盘上红旗密布,像一片红色的森林。收款台前排着长队,三台验钞机同时运转,哗啦啦的点钞声就没停过。两个点钞员的手指点钞速度飞快,额头上都沁出了汗,手边的湿毛巾拧了一遍又一遍,好家伙这提前强度训练正好可以参加年度大比了。张伟蹲在收款台后面,把一摞一摞的钞票装进提款箱,每隔一小时银行来人押运由李强带财务跟着护送去银行存一次。
周德胜是十点半到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大堂里人头攒动的景象,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陈凡。这个在江城包工头圈子里混了二十年、经手过无数工地的老江湖,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
“小陈,你这场面……”他竖起大拇指,半天才找到词,“我在江城干了二十年包工头,没见过卖房子能卖出庙会架势的。”
“周叔,里面坐。”
周德胜没坐。他在沙盘前站了很久,看着那红旗漫卷的景象,又看着那些围着售楼小姐七嘴八舌问个不停的客户,看着收款台前排起的长队和哗哗作响的验钞机,眼神复杂。临走时他拍了拍陈凡的肩膀。
“小陈,以后有用得着周叔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以后多多合作。”
到中午十二点,一百八十套房源全部售罄。周敏拿着最后一份认购书从人群中挤出来,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用手比划。她把认购书放在陈凡面前,又指了指另一张纸上写着的“售罄”两个字,咧嘴笑了。嘴唇干裂出一道小口子,渗着血丝。
没买到的人不肯走。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挤到陈凡面前,拉着他的袖子不放:“陈老板,我从下面县城赶来的,坐了三个小时的车。你就再放几套出来吧,我不挑楼层,不挑朝向,有就行!”
更多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二期什么时候开”“能不能先交定金排号”“我全款,现在就交钱”。陈凡被围在中间,几乎挪不动脚。李强赶紧挤过来护在他身前,几个安保队员组成人墙,才勉强挡住了汹涌的人潮。
陈凡站上一把椅子,大声说:“各位听我说!一期房源确实售罄了,一套不剩。但今天开始,二期同步接受预订,交两万定金,开盘时优先选房!二期的户型跟一期基本一致,位置就在一期旁边,中心花园更大!”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猛烈的声浪。“我交!”“在哪儿交钱?”“给我排上!”
陈凡从椅子上跳下来,对周敏说:“立刻打印二期认购书,加开两个收款窗口。”
“打印机只有一台——”
“马上去跟酒店借!不,买~买~买,跟酒店买!用原价买,买三台!张伟,你负责!”
到下午五点,二期预订出去了两百三十套。两万定金,两百三十套,光是定金就收了四百六十万。加上一期的一百八十套全款和首付款,当天入账的现金超过了三千六百万。
财务张伟拿着一叠厚厚的银行回单走进临时办公室时,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那叠纸太沉了——不是重量上的沉,是那个数字太沉了。他把回单放在陈凡面前,声音发颤:“陈总,今天入账的定金加首付款,一共三千六百四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老李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我的老天爷!”
陈建国坐在角落,一支烟夹在手指间,忘了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这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男人,从部队转业分到建筑公司,从工人干到项目经理,从体制内跳出来单干,经手过的最大款项不过几十万。三千六百四十万——他干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碎了,烟丝撒了一地。
“老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你过来看看。”
老李头走过来,看着桌上那叠回单,嘴巴张了张。他十七岁出来做工,从搬砖小工干到工头,三十多年攒下的家底不到十万块。三千六百四十万——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伸出手,没敢碰那叠回单,只是隔着空气指了指,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是……多少钱?”
“三千六百四十万。”
老李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捂着脸哭了。这个在工地上摔断过腿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老工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不出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这段时间神经绷紧的又何止陈凡一家,踏踏实实干了一辈子的老李头,突然间你告诉他东家为了儿子赌上身价去搏,万一夸了自己有该何去何从,适应了安稳的人都会茫然无所适从。现在好了,提着的心突然放下了,开闸了就要放水。
陈凡没有时间感慨。他让张伟立刻去银行存最后一笔款,让李强跟随押运人员护送,再三叮嘱注意安全。“人比钱重要,遇到情况先保人,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李强点点头,最后这一趟最是危险,毕竟一天了该知道消息的都知道了,虽然一小时一次没有积压,但你不能以常理去度量那些亡命徒。
周敏的嗓子彻底哑了,只能用手比划,是一个字都不像再说了。陈凡让她去后面休息,她摇头,拿过纸笔写了一行字:“我还能坚持,怎么也要站好这班岗。”陈凡看了,没再劝,让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晚上七点,最后一批客户终于离开。大堂里满地都是文件样本和喝完的一次性水杯,沙盘上红海翻腾。六个售楼小姐瘫坐在椅子上,嗓子全哑了,妆也让汗给溶花了,眼神都发直了。
陈凡走到大堂中央,拍了拍手。“今天辛苦了。每个人这个月工资——翻倍!”
大家激动了一瞬间又变的有气无力,实在是把所有的激情都透支了。周敏用气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她的嘴型分明是“谢谢陈总”。
陈凡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使劲几个深呼吸。初冬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工地上的泥土味儿。城东那片土地上,塔吊的轮廓矗立在夜色中,塔顶的灯一闪一闪,像一颗红色的星星。四个月前他重生在这座城市,两手空空,只有一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父亲和一个破旧的家。现在他有了一块地、一家公司、一个团队,和三千六百四十万躺在银行账户里的真金白银。
这只是开始。
他回到大堂,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赵倩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手里拿着笔记本。她今天也是穿的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她在现场盯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协调媒体、接待记者、记录客户的反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今天来了三个记者,我都帮你挡了。采访提纲我替他们改了,不发硬广,发新闻通稿。标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江城首个商品房小区开盘售罄,群众争相抢购供不应求》。明天见报。”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对了,今天的客户反馈我整理了一下,二期的户型建议做几个调整。”她翻开笔记本,“大户型卖得最好,一百二十三平的几乎被抢光了。但八十多平的小户型也卖得不错,主要是老年人和小夫妻在买。我建议二期适当增加小户型的比例,同时做一个中间户型——一百平左右,三室两厅,总价比大户型低,功能比小户型全。应该会很好卖,很多够不上大户型的只能买小户型的会更愿意咬一咬牙买个紧凑型三室的。”
陈凡看着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女人从早盯到晚,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却在想着二期怎么做得更好。
“赵小姐,留下来一起聚个餐吧。”
赵倩倩看了看表,笑了。“好啊。不过我可吃不了辣。”
“那就吃不辣的,今天怕是大家也都不想沾辣的了。”
聚餐就在酒店楼上的一个包厢里。陈凡点的全是清淡的招牌菜——清蒸鲈鱼、江刀鱼丸汤、葱烧海参、蒜蓉粉丝蒸鲍鱼 和一些时蔬小炒,,考虑到今天大家亢奋了一整天就没有点酒今天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酒杯里都配的果汁走个形式。能坐下三十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陈建国坐了主位,老李头被老陈同志拉住挨着他一侧坐,老宋、张伟、李明、李强、周敏、沈月、赵倩倩、秦岚都在。
陈凡站起来,端起酒杯。“今天凡尘花园一期售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凡尘的大功臣。”他依次看过去,“我爸,从小工干到包工头,半辈子在工地上没偷过一天懒。老李叔,工地上最累的活你抢着干,从来没一句怨言。宋工,六十岁了还熬夜画图,凡尘花园的设计有你一多半的心血。沈月,市场调查报告写了二十几页,没有你那二十几页就没有今天的开盘盛况。赵倩倩,你的广告策划打开了整个局面,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专业。秦岚,宣传册印得比省城的大开发商还漂亮,每一本都是红星印刷厂给咱争的脸面。周敏,带着团队从早站到晚,嗓子哑了还在坚持。张伟、李明、李强,你们是我最早的班底,从无到有跟着我打拼。”
他举高酒杯。“我要说的是这还只是个开始。这之前我说过,现在我还要说,凡尘要做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然后走出江城,走出省,走到全国。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得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我陈凡说到做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整齐的承诺。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宾客陆续散去,陈凡站在门口一一送别。沈月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今天很帅。”她轻声说,然后快步走开了,没给陈凡回答的机会。
赵倩倩是打车走的。上车前她回过头,挥了挥手:“陈总,下次广告别忘了我。”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眼睛亮晶晶的。
秦岚最后一个走。她没有打车,说想走走醒醒酒。陈凡陪她走了一段,两人并肩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十二月的夜风很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恭喜你。”秦岚的声音很轻,“三千六百万,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
秦岚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细细的星点。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然后俩人就这么默默的走这,也消化着这一天激情燃烧后的疲惫。
“我快到了,你也回吧,天冷。”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但从不弯腰的树。
陈凡回到酒店大堂时,已经快凌晨了。大堂里空空荡荡,清洁工正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沙盘还在,夜里更是艳的刺目。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雨桐发了一条短信:“今天全卖完了。一百八十套,一套不剩。”
很快,林雨桐回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永远是最棒的。”
陈凡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酒店大门。1999年的月亮挂在天上,清冷冷的,照着这座城市,照着城东那片即将长出楼房的土地,也照着这个十八岁少年被路灯拖长的影子。
他的时代,这回事是真得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