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摆在江城饭店最大宴会厅。
陈凡包下了整个宴会厅,点的全是招牌菜,配了四瓶五粮液。他要让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这帮人吃一顿好的。这些人在工地上吃了几个月的盒饭,在印刷厂加了多少个通宵的班,在建材市场跑烂了多少双鞋,今天该犒劳一下了。
陈建国坐在主桌主位,穿着李秀梅特意给他买的新西装,腰板挺得笔直。西装是藏蓝色的,料子不算最好,但穿在他身上格外精神。他平时在工地上永远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安全帽一戴,跟普通工人没什么两样。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凡尘地产老板的父亲,是儿子最骄傲的见证者。
老李头坐在他旁边,两杯酒下肚就开始抹眼泪。“老陈,你养了个好儿子。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是真服你儿子。”他端起酒杯,手有些抖,“我十七岁出来做工,从搬砖小工干到工头,三十多年了。头一回有人记住我干了什么,以前咱们端人饭碗脏的累的没少干,只有被嫌弃干的少的啥时候被道过辛苦。”陈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现在不一样了,你也是功臣,工地上没你盯着哪有今天。”。两人碰了一杯,仰头干了。
张伟、李明、李强几个年轻人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脸上全是兴奋。张伟举着酒杯对李明说:“咱当初在茶馆里听凡哥说要做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还以为他吹牛。这才几个月?三千六百万!我是真tmd服气。”李明笑着说:“我早就服了。从凡哥让我去工地盯现场那天,我就服了。”李强在旁边闷头吃菜,忽然冒出一句:“我爹今天哭的哦。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哭。他说我走对了路。”三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沈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橙汁,和赵倩倩低声说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赵倩倩换了一身深红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黑色的开衫,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两个女人坐在一起,一个像秋天的梧桐,沉静内敛;一个像秋天的枫叶,热烈鲜明。
“你在电视台做了多久?”沈月问。
“五年。从县电视台一路拼上来的。”赵倩倩用筷子夹起一片海参,细细地嚼,“出过外勤,写过通稿,跟着剪过片子。台里的活我差不多都干过。后来做了广告部,稍微好一点,但也就那样。体制内,勾心斗角比做事的时间多。”
“所以你想出来单干了。”
“对。陈凡是我见过最爽快的甲方。不问价,不砍价,他看见你的价值,也愿意为此买单。这种人,我愿意跟他合作。”赵倩倩的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正给老宋敬酒的陈凡身上,“你呢?我听说你明年毕业,打算来凡尘?”
沈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凡正端着酒杯和宋工说话,宋工喝得满脸通红,拉着他的手不放,反复念叨“你这小子有想法,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跟着你干几年”。陈凡弯着腰听宋工说话,不时点头,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嗯。财务部。”
“你学的是经管,去省城的大公司不好吗?以你的能力,去哪都行。”
沈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橙汁。橙汁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省城的大公司不一定需要我。但这里需要。他需要。”
赵倩倩没有再问。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沈月的杯子。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声无声的默契。
秦岚坐在角落里,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夹菜,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凡。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灰色套装,头发挽成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没有化妆,脸上只有淡淡的唇膏色。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和满桌的喧闹格格不入。老周头坐在她旁边,难得喝了酒,絮絮叨叨说着印刷厂的事:“老板娘,咱们厂有救了。陈总今天跟我说,二期的宣传册还交给咱们印,量比一期还大。我算了算,光是这笔单子,就够厂里干三个月的,更别说还有长期的广告单。”
秦岚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老周头的肩膀,落在陈凡身上。他正在给周敏敬酒,感谢她带着团队克服困难的坚守。周敏的嗓子还哑着,只能用气声说话,陈凡弯下腰凑近了听,然后笑着说了句什么,周敏也笑了。秦岚低下头,夹起一片青菜,慢慢嚼着。
宋工是真喝多了到处找陈凡。他拉着陈凡的手不放,六十岁的人了,眼圈红得像个小学生。“小陈,我干了一辈子设计。经手的项目上百个,从没人在乎过房子盖出来好不好住,都是千篇一律的像是画监狱。你是第一个。你让我画中心花园,让我画落地窗,让我画人车分流。你说‘宋工,跟着我,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这句话,我等了一辈子,到老了居然等到了。”
陈凡扶着他坐下。“宋工,凡尘以后还有很多楼盘要设计。您好好保重身体,咱们一起盖更多的好房子。”
“好。好。”宋工坐下来,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干了。
酒过三巡,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雨桐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围着白色的羊绒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盒子上写着“凡尘地产”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挤的奶油。随着林雨桐的走近宴会厅里的喧闹声逐渐趋于平静,所有人都看向了主桌这面。
“雨桐?”陈凡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有车吗?”
“我搭了别人的顺风车。”林雨桐走进来,把蛋糕放在桌上,呵了呵冻僵的手指,“说好的给你庆功,我怎么能不来。”
她打开蛋糕盒。里面是一个两层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奶油写着“凡尘万里,前程似锦”。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处奶油挤多了,糊成了一团;蛋糕胚子也不太平整,边缘有些塌。但看得出来,做的人是花了心思的只是手法确实生疏。
“我自己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脸更红了,“第一次做,不太好看。借了舍友家里的烤箱跟着师傅学着做的,做了三回才做成这个。前面两个都实在没眼看,也就这个还算能看出个大概,时间不够了只能这样离开,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喉结动了动。“好看。”
林雨桐脱了大衣,陈凡接过来搭在椅背上。她自然地坐在陈凡旁边的空出的位置上——谁也没吩咐那个位置就突然空出来了,所有人默契的做出了统一的选择。李秀梅赶紧让服务员加了一副碗筷,又让人把蛋糕端下去切了分给大家。
赵倩倩的目光在林雨桐和陈凡之间转了一圈,端起酒杯,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陈总,这位是?”
“我未婚妻,林雨桐。”
“林小姐真漂亮。”赵倩倩的语气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陈总好福气。蛋糕做得很用心,一定花了不少时间。”
“谢谢。”林雨桐落落大方地回应,目光平静地和赵倩倩对视,“常听陈凡提起你,凡尘传媒的赵总。他说这次的广告方案是你一手策划的,开盘的成功有你一半的功劳。我替陈凡谢谢你。”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赵倩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林雨桐拿起筷子给陈凡夹了一片鱼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沈月放下手里的橙汁,起身去洗手间。经过陈凡身边时,她的裙摆轻轻擦过他的椅背,像一阵无声的风。她没有看任何人,脚步平稳地走出了包厢。走廊里空荡荡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站了很久,然后用冷水洗了洗手,擦干,补了口红,重新走回了宴会厅。
秦岚低头喝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她的手指很稳,汤没有洒出一滴。老周头在旁边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林雨桐搭在椅背上的那条白色羊绒围巾上——围巾织得很密,针脚均匀,看得出来织的人花了多少工夫。她想起自己织过的那条灰色围巾,织了一半就拆了,因为不知道该送给谁。
陈凡站起来,端起酒杯。“今天凡尘花园一期售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凡尘的功臣。”
他依次看过去。目光在老李头脸上停留了一瞬,老人喝了酒后红光满面。再在张伟、李明、李强脸上划过,三个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在沈月脸上停了一秒,她端着橙汁,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在赵倩倩脸上停了一秒,她举了举酒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秦岚脸上停了一秒,她正低头喝汤,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安静。最后落在身边的林雨桐身上——她正仰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举高酒杯。“我一直在说今天的一切还只是开始。凡尘要做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然后走出江城,走出省,走到全国。这不是说我陈凡多么的厉害,而是相信在座的各位,而你们也从不让我失望,所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我陈凡会说到做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整齐的承诺。老李头的手还在抖,酒洒出来几滴,他赶紧用袖子擦掉。老宋碰杯的时候太用力,酒晃出来打湿了桌布。张伟和李明碰杯时对视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李强闷声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散场的时候林雨桐挽着陈凡的手臂站在门口,以女主人的姿态送别每一位客人。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每个人道别时都说上一两句——感谢老李叔在工地上的辛苦,叮嘱老宋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夸沈月今天的毛衣好看,对赵倩倩说“广告方案做得真好,以后还要多麻烦你”。
沈月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沈小姐,路上小心。”林雨桐微笑着说。
“谢谢。”沈月的目光平静如水,“林小姐的蛋糕很好吃,太用心了。从省城坐四个小时多小时的路程,真不容易。”
“应该的。毕竟——他是我未婚夫嘛。”
两人握了握手。指尖一触即分,像冬天碰到冰水般,谁也没有多停留一秒。沈月转身走进夜色里,米色的毛衣渐渐被黑暗吞没。她的背影很直,没有回头。
赵倩倩是打车走的。上车前她回过头,朝陈凡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陈总,下次广告别忘了我。我永远能做出最好的。”然后钻进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的笑容淡了下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出租车尾灯在夜色中拐了个弯,消失了。
秦岚最后一个走。因为喝了酒所以陈凡安排了人送她回家,现在陪她走向停车场。
“你未婚妻很漂亮。”秦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她对你也很好。大老远从省城赶回来,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还亲手做了蛋糕。那个蛋糕新手要做可不容易。她一定很爱你。”
“我知道。”
秦岚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星星,细细碎碎的,像被风吹散的水面。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衣角。
俩个人这段时间以来隐隐约约的暧昧在这一刻迎来了巨大的挑战,比两个人的年龄上的鸿沟还要深。
陈凡主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心里有印刷厂油墨洗不掉的味道——那是她每天在车间里抽检样张、调试墨色留下的印记。她的手比林雨桐粗糙,比沈月沧桑,但握在手里格外真实。
秦岚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抽回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但从不弯腰的树。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姐先回去了。”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灰色的套装渐渐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悄无声息。初冬的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滚过,滚向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巷子深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林雨桐发来的短信:“我等你回来。今晚我不走。”
又震了一下。沈月发的:“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好多事。二期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了看天。1999年的月亮挂在那里,清清冷冷的,照着这座城市,照着他欠下的那些情债。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条蜿蜒的河。
陈凡回到酒店时,林雨桐正在帮李秀梅收拾桌上的剩菜。看到陈凡进来,她笑了笑,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累了吧?”
“还好。”
“我们回去吧。”
两人走出酒店,沿着江边的石板路慢慢走。林雨桐挽着他的手臂,一路没有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一声叹息。
“那个沈月,她很聪明把。”林雨桐忽然开口。
陈凡没有否认。
“还有那个秦厂长,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轻。”
陈凡依然没有说话。
林雨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不出是泪水还是灯光。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扬起来,像在努力维持着什么。
“我知道你会有别的女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从小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被一个人拴住的人。初中的时候你就是班里最出风头的男生,打篮球的时候操场边上全是女生在看你。你从来不看她们,但你知道她们在看你。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别人要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跟了你,我就要接受这一点。但我也有我的底线——不管你有多少女人,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的未婚妻。这个位置,是我的。”
陈凡握住她的手。“别瞎想,我跟她们没什么的。”
“别骗自己也别骗我现在没有,不证明不会有,她们对你和你对她们照比别人是不同的”
陈凡想说什么却被林雨桐捂住嘴。
“四年。”她说,“四年后我毕业,你的事业也该有起色了。到时候我们就结婚好不好。在这之前,我不管你的事。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对我的心意不能变。”
“我答应你。”
林雨桐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凉,带着夜晚江风的气息,动作生涩而认真,像一只试探的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退开半步,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今晚住在你家。阿姨说客房收拾好了。”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江风更大了,林雨桐缩了缩脖子。陈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推辞,裹紧了衣服,把半张脸埋进领子里。衣服上都是他的味道——工地的水泥味、酒店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记住了这个味道。
回到家,李秀梅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新换的床单,新晒的被子,床头柜上还插了一枝不知从哪摘的腊梅,香气淡淡的。林雨桐站在客房门口,回头看了陈凡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陈凡站在走廊里,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灯光亮了很久,然后熄了。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
1999年12月8日,重生第一百五十二天。
凡尘花园一期售罄。一百八十套,三千六百四十万。今天庆功宴,爸哭了。老李叔也哭了。他们哭的或许不单单是赚到了钱,而是这一辈子自己做的事情也有能被别人注视的一天。
雨桐从省城赶回来,坐了四个多小时车,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她说她知道我会有别的女人,她说她只要那个位置。她踮起脚尖吻我的时候,嘴唇是凉的,眼睛是亮的。我答应了她。我承认重来一次让我变的更贪婪了,但对雨桐的心不会变,放弃不会让她过的更好,我要加倍的努力让我可以匹配自己的贪心。
沈月今天很沉默。她从洗手间回来后再没怎么说话。散场时她和我握手,指尖很凉。她说“明天还有好多事”,然后走了。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工作下面,这是她的方式。
秦岚。。。。。。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棵被风吹过但从不弯腰的树。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样,她被生活打倒过太多次,学会了不期待。
三个女人。我好像无意间欠下了巨债,可是又得不到割舍。
既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选了,就走下去。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隔壁客房的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但他知道林雨桐一定也没睡,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着同样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秦岚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晚安。”
他回了一个字:“安。”
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吹槐树的沙沙声。很久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