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拿下来了,但陈凡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相反,一种更大的压力压在了心头。
四十万砸进去了,家里存款掏空,还欠了老孙五万。开发区规划什么时候公布还是个未知数,虽然他知道一定会批,但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煎熬。更要命的是,即便地价涨上去了,下一步怎么走?卖地赚差价是最简单的,但也是最不划算的。真正赚钱的方式是自己开发——可自己开发需要人,需要懂工程、懂财务、懂管理的人。
父亲的老班底他再清楚不过了。老李是个老实人,干活没问题,但管理是一团浆糊;几个带班的工头除了会看图纸施工,别的什么也不懂;财务更是糊涂账,收钱付钱全凭父亲一个人说了算。靠这些人,能把工地管好就不错了,想做大,门都没有。
他需要新鲜血液。
周末,陈凡约了沈月在江大门口的川菜馆见面。
沈月到的时候,陈凡已经点好了菜。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酸辣土豆丝,全是上次她爱吃的。沈月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笑了:“今天这么大方?看来是有大事相求。”
“你猜对了。”陈凡给她倒了杯啤酒,“沈月,我想请你帮忙介绍几个人。”
“什么人?”
“你同学。学财务的、学工程的,都行。只要有能力,肯吃苦,我愿意给高工资。”
沈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陈凡说,“我爸工地上那些人,干活没问题,但管理跟不上。我想把生意做大,靠现在这帮人不行。我需要有文化、有专业知识的年轻人,能帮我管账、管工程、跑手续。”
沈月想了想:“学财务的我倒认识一个,叫张伟,是我同届的同学,注册会计师已经过了三门。人很踏实,家里条件不太好,一直在找兼职。学工程的也有一个,叫李明,建筑工程专业的,明年毕业,成绩一般但脑子灵活,对工地上的事很感兴趣。”
“能约出来见见吗?”
“应该没问题。”沈月掏出手机,“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就明天吧,我请他们喝茶。”
第二天下午,陈凡在江大后门的茶馆定了个包间。沈月带着两个男生准时到了。张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做财务的料。李明则壮实得多,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后来才知道他家里就是干工地的,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工地上混。
“我听沈月说,你在做建筑工程?”李明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对。我父亲有一个建筑队,现在在江城接了几个项目。”陈凡给他们倒了茶,“但我不满足于只做包工头。我的计划是,第一步把施工这块做规范,第二步成立自己的建筑公司,第三步进军房地产开发。”
张伟推了推眼镜:“房地产开发?那可是需要巨额资金的。”
“资金的问题我来解决。”陈凡说,“我现在需要的是人。张伟,我听沈月说你是学财务的,注会过了三门。如果我让你来帮我管账,你愿意吗?”
张伟犹豫了一下:“我明年才毕业,目前只能兼职。”
“兼职没问题,先熟悉业务。等你毕业了,如果愿意留下来,我按市场最高的工资给你开。”陈凡转头看向李明,“你学的是建筑工程,对工地上的事熟不熟?”
李明笑了:“我爸就是包工头,我从小在工地上长大的。放线、看图纸、算工程量,这些我都能干。说实话,课堂上学的那些理论,还不如我在工地上待一个月学得多。”
陈凡心里一动。这正是他需要的人——既懂理论,又有实践经验。他端起茶杯,认真地看着两人:“我给你们透个底。我在城东买了五亩地,花了将近四十万。那块地现在看着是农田,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住宅用地。”
“城东?”李明眼睛一亮,“我听说市里要在城东搞开发区,你是冲着这个去的?”
“对。”陈凡说,“开发区一公布,地价翻三倍只是起步。但我不打算卖地,我要自己开发。盖房子,卖房子,做江城第一个真正的商品房小区。”
张伟和李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眼前这个比他们还小几岁的年轻人,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在吹牛,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我需要一个懂财务的人帮我管账、跑贷款、做预算。”陈凡看着张伟,“还需要一个懂工程的人帮我盯现场、管质量、算材料。如果你们愿意来,我现在给不了多高的工资,但我可以承诺:等公司成立了,你们就是创始团队的核心成员。到时候除了工资,还有股份。”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能不能先去看看工地?”
“随时欢迎。”
“那我明天就去。”张伟说,“我不要工资,先干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你觉得我行,我也觉得这活能干,咱们再谈待遇。”
李明也跟着点头:“我也一样。先干活,后谈钱。”
陈凡看了看沈月,沈月正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就这么定了。”陈凡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欢迎你们加入。”
三人碰了杯。放下杯子后,陈凡又说:“还有一个人,我得去找一趟。”
李强。陈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了。前世,李强是江城道上响当当的人物,手底下几十号兄弟,开赌场、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后来在一次严打中被抓,判了十二年。但陈凡知道,李强本质上不是坏人——他讲义气,重情义,只是被生活逼上了那条路。
李强的父亲老李头是工地上的老工人,老实巴交,干活从不偷懒。李强却跟他爹完全相反,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打过架、蹲过拘留所,在江城道上小有名气。父子俩关系很僵,老李头提起儿子就唉声叹气,说自己上辈子造了孽。
陈凡找到李强的时候,他正在台球厅里跟几个混混打台球。一杆进洞,他直起腰,斜着眼看陈凡:“你谁啊?”
“陈凡。老李头的儿子在不在?”
李强的脸色变了:“你找我爹的麻烦?”
“不是。我找你。”陈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听老李叔说,你最近没活干?”
“关你什么事?”李强把台球杆往桌上一扔,“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想让你跟我干。”
李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几个混混也跟着笑。“跟你干?你他妈谁啊?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当老板?”
陈凡没笑。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过去。李强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你爹在我爸的工地上干了五年,从来没偷过懒,从来没拿过工地上一颗钉子。”陈凡说,“他是工地上最老实、最本分的人。我敬重他。”
李强的笑容淡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你爹,觉得他窝囊,一辈子就会干活,不会来事。但你想过没有,要不是他在工地上一天十几个小时地干,你能长这么大?你能在外面晃荡,不愁吃不愁穿?”
李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爹老了。他不可能在工地上干一辈子。你有没有想过,他干不动了以后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除了打架斗狠,还会什么?”陈凡站起来,“我给你一个机会。跟我干,先从工地上的杂活干起,一个月八百块。表现好了,以后有更重要的活交给你。”
“八百块?”李强嗤笑一声,“老子帮人看场子,一个月至少两千。”
“看场子能看一辈子吗?”陈凡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年轻,有力气,别人怕你。等你老了,打不动了,谁还怕你?到那时候你怎么办?你爹怎么办?”
李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考虑考虑。想好了来工地找我。”陈凡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台球桌上,转身走了。
三天后,李强出现在工地上。他穿着一身旧工装,剃了个平头,站在老李头旁边,低着头不吭声。老李头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风吹的。
“小陈老板,人我给你带来了。”老李头说,“这兔崽子要是敢偷懒,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陈凡拍了拍李强的肩膀:“先跟着你爹学,从搬砖、和水泥开始。干得好,以后有更重要的活。”
李强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工地。
傍晚收工后,陈凡把沈月、张伟、李明、李强四个人叫到一起,在工地附近的大排档吃了顿饭。桌上摆满了烤串、啤酒,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拘谨。
陈凡端起酒杯:“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是想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陈凡,今年十八,没上过大学,现在跟着我爸干工地。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会成为江城最大的建筑公司,然后是房地产开发公司,然后——”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倒映着大排档昏黄的灯光。
“然后,我们会走得更远。”
“沈月,江大经管系的高材生,我的顾问。张伟,未来的注册会计师,我们的财务大管家。李明,未来的项目经理,工地上的事全靠你把关。李强,我的兄弟,以后工地上的安全、催款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他举起酒杯:“这只是开始。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1999年初秋的夜晚,江城一家不起眼的大排档里,凡尘集团最早的班底就这么草草地成立了。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但很多年后,当凡尘集团已经成为横跨多个产业的商业帝国时,沈月在回忆录里写到这个夜晚,依然记得很清楚——记得烤串的烟火气,记得啤酒的苦涩味,记得陈凡说“星辰大海”时,眼睛里那种让人无法置疑的光。
散场后,沈月落在最后。等其他人走远了,她走到陈凡身边,轻声说:“你今天像个领袖。”
陈凡笑了笑:“是吗?我自己都没觉得。”
“你知道吗,有一种人天生就有凝聚力。他往那儿一站,别人就愿意跟着他干。”沈月认真地看着他,“你就是这种人。”
陈凡沉默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烧烤摊的烟火气。远处的工地已经安静下来,塔吊的影子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沈月,谢谢你。”他说,“没有你,张伟和李明不会来。”
“我只是牵了个线。他们愿意来,是因为你。”沈月顿了顿,“对了,我听说孙宏达也在打听城东的地。”
陈凡的眉头皱了起来。孙宏达,宏达地产的老板,前世是江城房地产行业的风云人物。如果他也盯上了城东——
“消息确定吗?”
“不确定,只是听说。”沈月说,“但我建议你盯着点。孙宏达这个人背景很深,据说是省里有人。如果他也想在城东拿地,你的计划可能会受影响。”
陈凡点了点头。孙宏达,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晚上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1999年9月12日,重生第六十五天。
团队初步组建起来了。沈月是顾问,张伟管财务,李明盯工程,李强负责安保和杂务。虽然还是草台班子,但至少有了骨架。沈月说我有凝聚力,其实我只是比他们多活了一辈子,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成事。
李强今天第一天上班,跟着他爹搬了一天的砖,一句怨言都没有。我知道他心里不服,觉得八百块的工资太低。但只要他肯干,我会给他更大的舞台。前世他走错了路,这一世我要把他拉回来。
孙宏达也在打听城东的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宏达地产是江城的老牌房企,资金实力和人脉关系都不是我能比的。如果他也盯上了城东,我的计划必须加快。
明天去城东再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拿的地。四十万已经花出去了,再拿地就得另想办法筹钱。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轮。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雨桐发来的短信。
“在干嘛?想你了。”
陈凡回了一条:“在想怎么赚钱。也想你。”
很快,林雨桐又发过来一条:“钱慢慢赚,别太累。我在省城挺好的,不用担心。晚安。”
陈凡看着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城东的地、孙宏达的威胁、团队的管理、下一步的资金来源……
事情很多,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