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陈凡照例去建材市场拉货。
老孙的钢材店门口停着两辆大货车,几个工人正满头大汗地卸货。陈凡把自行车停到一边,正准备去仓库点货,就看到老孙从店里探出头来,朝他招手。
“小陈老板,来得正好!屋里坐,有事跟你说。”
陈凡进了店,老孙给他倒了杯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听说了没?城东那片地要动了。”
陈凡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哪来的消息?”
“我小舅子在市政府开车,前天送领导去省里开会,回来跟我说了一嘴。”老孙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说是要在城东搞开发区,规划方案已经报上去了,就等省里批。一旦批下来,城东那些农田、荒地,全都要征收。”
“具体范围呢?”
“具体说不清楚,只听说核心区在城东大道以东,沿着新规划的绕城路两侧。”老孙弹了弹烟灰,“小陈老板,你不是一直打听城东的地吗?要我说,趁消息还没传开,赶紧下手。等规划一公布,那地价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陈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跳得有点快。城东开发区,这是他前世就知道的事。但前世他知道的时候,规划已经公布了,地价翻了三倍,他们家连口汤都没喝上。这一世,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孙叔,谢谢您。这事我记心里了。”
从建材市场出来,陈凡没有回工地,而是骑着车在城东转了一圈。城东大道以东现在还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荒地,零星有几家农户和一个小砖瓦厂。水稻已经抽穗了,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谁能想到,用不了几年,这片稻田会变成江城的第一个开发区,塔吊林立,楼盘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他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拿出笔记本,开始画草图。绕城路的大致走向、现有村庄的分布、地势高低——这些细节前世他从未关心过,但现在每一个都可能决定一块地的价值。
晚上回到家,陈凡给沈月打了个电话。
“沈月,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沈月应该正在看书。“什么事?你说。”
“我记得你上次提过,你有个舅舅在市规划局?”
“对,我小舅,规划局的科长。”沈月放下书,“怎么,你想打听什么?”
“城东开发区的规划方案。我知道还在审批阶段,但我想提前看看规划图,了解具体的范围、用地性质、路网布局。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沈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想在规划公布前拿地?”
“对。”
“陈凡,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规划最后没批,或者范围调整了,你拿的地可能一文不值。”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相信这个规划会批。而且,”陈凡顿了顿,“我相信你拿到的资料是准确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沈月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这个人,总是能把求人帮忙说得像给人机会似的。行,我明天去找我小舅,有消息了联系你。”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光吃饭可不够。”沈月笑了一声,“欠我的人情,以后慢慢还。”
挂了电话,陈凡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在赌,赌的是前世的记忆没有错。城东开发区不仅会批,还会成为江城未来十年最热门的板块。那些提前布局的人,后来都赚得盆满钵满。前世他们家是看客,这一世,他要做局中人。
三天后,沈月打来电话,约他在江大门口见面。
陈凡赶到的时候,沈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陈凡,她把信封递过来。
“我小舅一开始不肯给,说这是内部资料,泄露出去要担责任的。”沈月说,“后来我跟他说是我男朋友要做课题研究,他才松了口。你可别到处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陈凡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男朋友?”
沈月的脸微微一红:“不这么说,他怎么肯给?你别多想。”
陈凡笑了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的图纸,最上面是《江城市城东新区控制性详细规划(送审稿)》。他展开图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色块和标注。
核心区在城东大道以东,绕城路两侧。居住用地、商业用地、工业用地分得清清楚楚。他在地图上找到了那天站过的高地——那块地在规划图上被标成了二类居住用地,紧邻规划的区中心和一所九年制学校。
“看完了?”沈月问。
“看完了。”陈凡把图纸装回信封,抬起头看着她,“沈月,这次你帮了我大忙。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反正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沈月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认真,“陈凡,你真的打算拿地?你知道买一块地要多少钱吗?”
“算过。城东那边的农田,现在征用价大概每亩五到八万。我打算先拿五亩试试,投入四十万左右。”
“四十万。”沈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们家能拿出这么多钱?”
“全部家底,还得借一部分。”陈凡坦率地说,“但我算过了,开发区一公布,地价至少翻三倍。投入四十万,到时候能卖一百二十万。净赚八十万。”
“如果规划不批呢?”
“那就当买个教训。”陈凡说,“但我相信它会批。”
沈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一点。你说要做一件事,就好像已经看到了结果,从来不会犹豫。”
陈凡没有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真的见过那个结果。
晚上回到家,陈凡把规划图摊在餐桌上。陈建国和李秀梅坐在对面,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这就是你说的城东开发区?”陈建国指着图纸问。
“对。这是送审稿,还没正式公布,但内容和最终版本不会有太大出入。”陈凡指着图上的一块区域,“爸,你看这块地,紧邻区中心和学校,位置是最好的。现在这里是农田,征用价每亩不超过八万。我打算先拿五亩,投入四十万。等规划一公布,这块地的性质变成住宅用地,价格至少翻三倍。”
“四十万。”李秀梅倒吸一口凉气,“小凡,这是咱家大半的积蓄。万一亏了——”
“妈,不会亏的。”陈凡打断她,“开发区是市里的一号工程,于市长亲自抓的。消息很快会公布,到时候想拿地就晚了。”
陈建国点了支烟,抽了几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你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百。”陈凡说。
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这个儿子从高考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说的话、做的事,都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王胖子的事,他说能办成,办成了。工地上的改革,他说能省钱,省了百分之二十。现在他说城东的地能赚钱——
“老李,让孩子试试吧。”陈建国掐灭烟头,“反正那些钱存银行也贬值得厉害。要是亏了,就当给我买了个教训。要是赚了——”
“要是赚了,咱们家就有了第一桶金。”陈凡接过话头,“爸,妈,我向你们保证,这是咱们家翻身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再也没有了。”
李秀梅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们爷俩说了算。不过小凡,妈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亏了,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回去复读,不准再提做生意的事。”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几天,陈凡开始筹集资金。家里存款三十五万,他又找老孙借了五万——老孙听说他要买城东的地,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条件是以后工地的钢材必须全从他那儿拿。陈凡答应了。
资金到位后,陈凡让父亲出面,通过村委会联系到了那块地的承包户。谈判比想象中顺利,农户们听说有人要买地,都觉得很划算——那些地种粮食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一亩地给七万五,五亩地就是三十七万五,够他们在城里买套楼房了。
签合同那天,陈凡特意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他和三户农民签了土地转让协议。按下手印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三十七万五千块,五亩地。用不了多久,这块地的价值就会翻三倍甚至更多。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投资,也是凡尘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晚上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1999年9月5日,重生第五十八天。
地拿下来了。五亩,城东核心区,紧邻规划的区中心和学校。花了三十七万五,比预期少了两万五。加上借老孙的五万,家里存款几乎掏空了。
妈很担心,说万一亏了就让我回去复读。爸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压力比谁都大。三十五万,是他这些年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他信任我,所以把钱交给了我。
我不会让他失望。
沈月那边欠了大人情,改天得好好请她吃顿饭。她说我最让人佩服的地方是从来不会犹豫。其实我也会犹豫,只是我知道犹豫没有用。既然选择了,就一条路走到黑。
规划方案应该很快会公布。等消息落地,地价涨上去,下一步就是怎么用这块地做更大的文章。卖地赚差价是最简单的,但不是最赚钱的。我在想,如果能用这块地做抵押贷款,自己开发——
算了,一步一步来。先等消息落地。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1999年的秋天正在悄悄来临,带着稻谷成熟的香气,和即将改变命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