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陈凡正在工地上跟李明核对材料清单,老李头匆匆走过来,说门口有人找。
工地大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套装,头发挽成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坚韧。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搅拌机的轰鸣声和飞扬的尘土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请问是陈凡陈先生吗?”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是。您是?”
“我姓秦,秦岚。红星印刷厂的。”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们厂承接了贵公司的宣传资料印刷业务,我是来送样品的。”
陈凡接过名片。红星印刷厂——他听说过这家厂,江城老牌的集体企业,前些年改制成了私营,据说经营状况不太好。工地上用的安全手册、宣传单页,确实是委托他们印的,但那是父亲随手定的,他之前并没有过问。
“秦厂长亲自送货?这种事让业务员跑一趟就行了。”
秦岚微微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厂里没几个业务员了。再说,我也想见见你们负责人,看看能不能多接点活。”
陈凡让李明继续清点材料,自己带着秦岚进了工地边上的临时板房。板房里堆满了图纸和文件,他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
秦岚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样品,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这是安全手册的两种纸张方案,铜版纸成本高一些但效果好,胶版纸便宜但质感差一些。这是宣传单页的设计稿,我让厂里的美工重新调整了排版,比原来的版本更清晰。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自己做的,把你们工地上常用的安全规范、操作规程汇编成一本手册。我觉得可能会用得上,就印了一本样品。”
陈凡拿起那本手册翻了翻。排版干净利落,重点用红色标注,关键操作还配了简单的示意图。能看得出来,做这本手册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这本手册是你自己做的?”
“嗯。我原来的专业是平面设计,后来嫁人才接手的印刷厂。”秦岚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厂里生意不好,闲着也是闲着,就琢磨着能不能主动做点东西出来。”
陈凡放下手册,重新打量这个女人。她的手指上有墨渍,指甲剪得很短,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老板娘。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应该是长期熬夜留下的。但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被生活反复捶打却始终不肯弯腰的树干。
“秦厂长,我问句不该问的。你们厂现在的经营状况怎么样?”
秦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坦率地抬起头:“很不好。去年我丈夫车祸去世,厂里欠了一屁股债。原材料供应商天天堵门要账,银行那边还有八十万贷款到期。工人走了大半,现在厂里加上我一共只剩八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撑下去?”
“因为这是我丈夫的心血。他白手起家,从一个门面做到一个厂,用了十年。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倒了。”秦岚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而且厂里那几个老工人跟了我们快十年,他们除了印刷什么都不会。厂子要是倒了,他们一家老小怎么办?”
陈凡没有接话。他看着桌上的样品,心里在飞速盘算。红星印刷厂,设备齐全,技术工人还在,缺的只是订单和资金。如果它能活过来,不仅能解决工地上的印刷需求,还能成为凡尘系的一个稳定现金流来源。更重要的是,印刷厂的厂房在城北,那块地——
“秦厂长,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人合作?”
秦岚愣了一下:“合作?怎么合作?”
“我注资,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股份还是你的,工厂继续由你管理。我负责解决债务、拉订单,你负责生产和管理。”
秦岚的手微微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陈先生,我不是来卖厂的。”
“我知道。你只是来送货的,顺便看看能不能多接点活。”陈凡说,“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两笔小订单,而是让厂子活下去。你现在一个月能接多少活?”
秦岚没有回答。
“够付工人工资吗?够还银行贷款利息吗?够应付那些堵门的供应商吗?”陈凡的语气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秦岚的心上,“秦厂长,你现在就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撑一把破伞。你很努力,但伞破了就是破了,挡不住雨。”
秦岚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陈先生,你的提议我记住了。但我需要时间考虑。毕竟这是我丈夫留下的厂,我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它卖了。”
“当然。你想考虑多久都行。”陈凡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过去,“上面有我的电话。任何时候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秦岚接过名片,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拎着公文包走出了板房。她的背影在工地的尘土中显得有些孤独,但脚步很稳。
陈凡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李明凑过来,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这女的谁啊?”
“红星印刷厂的老板娘。”
“看着挺不容易的。”
“是不容易。”陈凡说,“但这个人,能成事。”
接下来的一周,陈凡没有主动联系秦岚。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他只是在三天后又下了一笔印刷订单——工地上的安全标识牌,数量不大,但足够让印刷厂的机器转上几天。
一周后的傍晚,陈凡正在工地上和李强一起吃盒饭,手机响了。是秦岚打来的。
“陈先生,红星印刷厂,秦岚。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好几个人在争吵。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有一伙人堵在厂门口,说是来要债的。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又走了,说经济纠纷他们管不了。他们不肯走,还说要搬设备抵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待在厂里别出去,我马上到。”陈凡挂断电话,把饭盒一扔,“李强,叫上几个人,跟我走。”
李强二话没说,抄起一根钢管就站了起来。几分钟后,他带着五六个工人,坐着工地上的面包车,跟着陈凡直奔城北。
红星印刷厂在城北一条老街上,周围全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面包车拐进巷子时,远远就看到厂门口围了一群人。七八个剃着平头的男人堵在铁栅栏门前,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用力拍打铁门,嘴里骂骂咧咧。秦岚站在铁门里面,身后是几个面色惶恐的工人,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女工紧紧抓着秦岚的袖子。
面包车停下,陈凡推门下车。李强带着人跟在后面,手里的钢管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光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凡,嗤笑道:“呦,找帮手来了?小子,这是我跟她的事,你少管闲事。”
“欠你多少钱?”陈凡问。
光头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她、欠你夺少钱?”
“四万八,纸张款,拖了快一年了。”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我搬设备。警察来了也说,经济纠纷,合法讨债。”
陈凡接过欠条看了看,然后从兜里掏出支票本,签了一张四万八千块的支票,撕下来递给光头。“钱我还了。欠条给我。麻溜滚蛋。”
光头接过支票,对着路灯照了照,确认是真的后,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兄弟,你混哪里的?跟她什么关系?花四万多替她还债,值得吗?”
“跟你没关系。”陈凡说,“钱拿到了,可以走了。”
光头看了看陈凡身后那几个拎着钢管的工人,咽了口唾沫,挥挥手带着人走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秦岚打开铁门,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陈先生,钱我会还你的。给我一点时间——”
“不急。”陈凡打断她,“你还没吃饭吧?”
秦岚愣住了。她以为陈凡会趁这个机会提收购的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走吧,巷口有家面馆还开着。先吃口东西。”陈凡转头对李强说,“你们先回去,我晚点走。”
李强点点头,带着人上了面包车。车子发动,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陈凡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卤蛋。秦岚坐在对面,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吃几口。
“还在想刚才的事?”陈凡问。
“我在想,如果不是你来,我今天会怎么样。”秦岚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设备被搬走,工人散了,厂子彻底倒了。然后我就可以解脱了,不用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欠谁的钱、怎么还。”
“但你不想解脱。”
“对。我不想。”秦岚的眼睛红了,“我答应过他,要把厂子撑下去。可是我撑得好累。每天都有债主上门,银行的催款单塞满信箱,供应商一听是红星印刷厂就不肯赊账。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没人抱怨,可我心里更难受。”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面碗里。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擦,越擦越多。
陈凡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秦岚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谁都有扛不住的时候。”陈凡说,“你扛得已经够久了。”
秦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四万八,不是小数目。我们非亲非故,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帮。”陈凡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拿着自己做的安全手册来找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来要饭的,是来找机会的。她不甘心,她想靠自己站起来。”
秦岚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
“陈先生,你的提议——注资百分之五十一——还算数吗?”
“算。”
“那好。我同意。”秦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有一个条件:厂里的老工人一个都不能裁。他们跟了厂子快十年,没有他们就没有红星印刷厂。”
“我答应你。”
“还有一个条件。”秦岚说,“厂子还是我来管。你可以派人管账,但生产、业务、工人,我说了算。”
“没问题。本来也没打算换人。”陈凡伸出手,“合作愉快,秦厂长。”
秦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叫我秦岚就行。”她说,“厂长这两个字,我背了两年,太沉了。”
从面馆出来,陈凡送秦岚回印刷厂。厂区不大,一栋两层的小办公楼,后面是车间和仓库。秦岚打开办公室的灯,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应该就是她去世的丈夫。照片里的秦岚笑得很灿烂,和现在判若两人。
秦岚从柜子里拿出一叠账本,放在桌上。“这是厂里所有的账目。银行贷款八十万,供应商欠款二十三万,工人工资拖欠两个月大概四万块。设备都是前年新换的,评估价大概值六十万。厂房是租的,产权在街道办。”
陈凡翻开账本,一行一行地看。秦岚的字很工整,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从账面上看,印刷厂的业务其实不差,只是被债务压垮了现金流。只要注入资金、恢复生产,这个厂很快就能活过来。
“明天我让人把钱打过来。先把工资发了,供应商的款分批还,银行的贷款我去谈展期。”陈凡合上账本,“然后我们签正式协议。我占百分之五十一,你占百分之四十九。厂子还是你管,我只派一个会计过来。”
秦岚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说实话。”
陈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你自己?”
“对。不甘心被生活打倒,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那种感觉。”陈凡看着墙上那张合影,“我也有过那种时候。所以我知道,这时候有人拉一把有多重要。”
秦岚没有再问。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秋的夜风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账页。
“陈凡,”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陈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
“协议我明天让人拟好带过来。”他说,“今晚早点休息。从明天开始,红星印刷厂翻篇了。”
秦岚转过身,眼睛还有些红,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好。”
陈凡走出办公楼时,回头看了一眼。秦岚站在窗口,灯光把她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窗户。
回到工地的板房,已经快半夜了。陈凡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1999年9月23日,重生第七十六天。
红星印刷厂的事基本敲定了。秦岚同意了我的方案,我占百分之五十一,她占百分之四十九,厂子继续由她管理。条件是不裁老工人,我答应了。这些人跟了她十年,是厂里最宝贵的财富。
秦岚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丈夫去世,债务压身,供应商堵门,她一个人扛了两年。今天在面馆里她哭了,但哭完之后眼睛还是亮的。这样的人,只要给她一个支点,她就能撬动地球。
印刷厂本身的业务其实不差,设备也新,只是被债务压垮了现金流。只要注入资金、恢复生产,很快就能盈利。更重要的是,厂区在城北,那一带未来会是江城的物流中心。地皮的价值,可能比印刷厂本身还高。
但这些都不急。第一步,先让厂子活过来。
对了,今天秦岚站在窗口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背影很好看。不是那种柔弱的美,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但依然挺直的力量。
他停下笔,看着最后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些不妥。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划掉,而是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的月亮弯成了一弯蛾眉。远处的印刷厂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不知道秦岚是不是还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账本,想着明天的事。也许她在想,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年轻人,到底是她的救星,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风险。
陈凡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雨桐发来的晚安短信。他回了一条,然后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林雨桐,而是秦岚站在窗口的那个背影。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前世的母亲。
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整个家,从不抱怨,从不弯腰。直到扛不动的那一天。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种事重演。不会让母亲,也不会让秦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