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八月的江城热得连晚风都是滚烫的,知了声一浪接一浪,吵得人心烦。
他刚把自行车停好,就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林雨桐?”陈凡愣了一下。
“你总算回来了。”林雨桐的语气里有埋怨,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陈凡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白天在工地上搅拌机太吵,根本没听见。“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
“我想给你个惊喜。”林雨桐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上的茧子,再到裤腿上的水泥点子,“你真的去工地了?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陈凡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先上楼。”
林雨桐家在陈凡家隔壁的小区,两家父母认识多年,算得上是世交。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虽然不同班,但上学放学经常一起走。那种朦胧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不知不觉中,彼此都成了对方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高考前,林雨桐曾偷偷在陈凡的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加油,一起。陈凡没有回复,但那张纸条被他收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你妈说你黑了,也瘦了。”林雨桐跟在他身后上楼,“还说你死活不肯复读,非要跟你爸干工地。你知不知道,王老师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凡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陈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林雨桐的神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进了家门,李秀梅正在厨房忙活。看到林雨桐,她眼睛一亮:“雨桐来了?快坐快坐,正好一起吃饭。你爸妈身体还好吧?你录取通知书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林雨桐乖巧地帮着摆碗筷,“下周六报到。”
“师范大学好,出来当老师,稳定。”李秀梅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比某些人不走寻常路强多了。”
陈凡埋头吃饭,不接话茬。
饭后,两人出门散步。沿着江边的石板路一直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江风吹过来,终于带了一丝凉意。
“你真的想好了?”林雨桐先开了口,“不复读,不上大学,就跟着叔叔干工地?”
“想好了。”陈凡说,“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十万。毕业了出来,一个月撑死两三千。十万块,我得攒多少年?但如果用这十万块做生意,四年后我能赚多少?”
“可是大学不只是学知识,还有眼界、人脉、思维方式。这些东西,工地上学不到。”
“学得到。”陈凡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你知道我这一个月学到了什么吗?材料采购怎么压价,人工怎么按量计价,出入库怎么建台账,成本怎么核算。这些东西,大学课堂里教吗?”
林雨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雨桐,我不是在逃避学习,我是在换一种方式学习。”陈凡的语气软下来,“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咱们方向不同,但不代表谁会走得差。”
林雨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江风吹散,“你去工地,我支持。你不上大学,我也能理解。但我怕我们越走越远。你在江城打拼,我在省城读书,接触的人不一样,经历的事不一样,总有一天,我们会没有话聊。”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陈凡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雨桐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开。
“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陈凡说,“不管我在做什么,你在哪里读书,我们都不会没有话聊。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林雨桐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水。
“那我们做个约定吧。”她说,“四年,你给我四年时间读完大学,我也给你四年时间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四年后,如果我毕业了,你的事业也有起色了,我们就——”
她没说完,因为陈凡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不用等四年。”陈凡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管四年后是什么样,我的心意不会变。”
林雨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头靠在陈凡的肩膀上,哭得很小声,像是怕惊扰了江边的夜色。
“我下周六就要去省城了。”她闷闷地说。
“我知道。”
“你会来看我吗?”
“会。”
“多久来一次?”
“你想我的时候,我就来。”
林雨桐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拳:“那你得天天来了。”
两人在江边坐到很晚,直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面上的轮船拉响了汽笛。林雨桐靠在他肩上,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对大学的期待,讲她以后想当一个语文老师,教孩子们读诗。陈凡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她手心的温度。
送她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奶茶店。陈凡买了两杯珍珠奶茶,两人站在路灯下喝。林雨桐咬着吸管,忽然说了一句:“陈凡,我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以前的你,像是一条随波逐流的船,漂到哪算哪。现在的你,像是知道要往哪里去,而且很确定自己一定能到。”
“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林雨桐没有回答,只是红着脸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陈凡站在原地,摸着脸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回到家,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1999年8月22日,重生第四十四天。
雨桐从老家回来了,拿到了省城师大的录取通知书,下周六报到。她问我为什么不上大学,我把那些话又说了一遍。她说我变了,说我知道要往哪里去。
其实我知道要往哪里去,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为我走过一次错的路,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这一世,我要换一条路走。
我们在江边做了一个约定:四年后,如果心意不变,就在一起。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不管多久,我的心意不会变。
她下周六走,我要去送她。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弯成了一弯蛾眉。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雨桐发来的短信。
“晚安。四年很快的,对吧?”
陈凡回了一个字:“对。”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前世的林雨桐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他们高中毕业后就断了联系,只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当了老师,嫁了人,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那是他没能参与的人生。
这一世,他不会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