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字体横在半空中。
字号比之前那些弹幕大了一圈,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
裴星火手里正拎着一截折断的太师椅腿。
他看完这行字,冷笑了一声。
这一笑,恰好吸了一口窑洞里飘出来的草木灰。
“咳咳咳——”
他猛地弯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顺着眼角往外冒。
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黑灰混着眼泪,在脸上糊成一团。
裴星火直起腰,用那截太师椅腿指着半空中的光幕。
“废物?”
他手腕发力,把木腿狠狠砸进土窑。
火星子混着白灰喷了出来,燎到了他的衣摆。
裴星火连踩两脚扑灭火星,仰着头冲天幕喊话。
“大好男儿?建功立业?”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以为打江山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发军饷不需要钱?买马匹不需要钱?”
他拍着自己沾满黄泥的裤腿,指节敲在膝盖骨上梆梆作响。
“没钱,你的兵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去啃树皮!没钱,你的刀剑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跟我在这谈铜臭?”
裴星火抄起地上的铁锹,铲起一堆白花花的石英砂。
“今天我就让你们这群土包子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点石成金!”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死死盯着天幕。
“土包子?”他咀嚼着这个词。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铜炭盆。
通红的木炭滚了一地。
火星溅在波斯进贡的红地毯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冒出刺鼻的白烟。
几个伺候的小太监吓得扑倒在地,徒手去抓那些滚烫的木炭。
皮肉烧焦的味道在殿内弥漫。
朱元璋没有看那些太监。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关节泛白。
一个低贱的商贾,竟敢骂大明开国皇帝是土包子。
还敢教训他怎么发军饷。
他倒要看看,这满身泥灰的小子,能拿一堆破沙子点出什么金来。
大景皇朝,裴家后院。
温度还在升高。
塌了一半的土窑根本聚不住热气。
裴星火脱了单衣,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泥灰里冲出几条白道子。
“铁牛!风箱!”
裴星火扯着嗓子吼。
铁牛从柴房里拖出一个满是破洞的牛皮风箱。
他把风箱管子怼进土窑底部的进风口。
“拉!”
铁牛双臂肌肉贲起,猛地拉动拉杆。
“呼——”
狂风灌入土窑。原本橘黄色的火焰瞬间拔高,变成了幽蓝色的火苗。
热浪像一面实质的墙,重重拍在裴星火脸上。
他额前的头发瞬间卷曲发黄,一股皮毛烧焦的臭味钻进鼻腔。
裴星火退后两步,拿湿毛巾捂住口鼻。
土窑内部的温度正在向一千度逼近。
石英砂和草木灰在高温下,开始发生剧烈的反应。
那些白色的颗粒逐渐变软、熔化,冒出咕噜咕噜的气泡。
天幕把土窑内部的画面,清晰地投射到各个时空。
大秦。咸阳宫。
嬴政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推开了挡在前面的禁军统领,直接走到白玉阶的边缘。
热浪似乎透过光幕传了过来。
嬴政死死盯着那一锅翻滚的亮黄色熔浆。
“白沙,草灰,猛火。”
他低声念叨着这几个词。
这不是商贾之术。这是方士的手段!
徐福当年出海前,曾在丹炉前演示过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戏法。
嬴政猛地回头,看向跪在远处的赵高。
“拿笔!”他吼道。
赵高连滚带爬地扑向漆案,抓起刻刀和竹简。
“把这小子的每一步,用多少沙,添多少灰,全给朕刻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嬴政重新看向光幕。呼吸变得粗重。
长生不老药。
这小子在这穷乡僻壤,绝对是在炼制仙丹!
大汉。上林苑。
刘彻弯腰,捡起了掉在草丛里的马鞭。
他握着马鞭的手微微发抖。
天幕里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写满野心的脸。
“点石成金……”
刘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大汉常年征讨匈奴,国库早就空虚了。桑弘羊想尽了办法收税,甚至搞出了算缗告缗。
如果这世上真有把破沙子变成黄金的仙法。
刘彻握紧了马鞭。
有了这等仙法,他能把匈奴人赶到天边去。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踩在碎瓷片上,浑然不觉脚底传来的轻微刺痛。
他看着裴星火光着膀子、满脸黑灰的模样。
先前的鄙夷已经烟消云散。
“辅机。”李世民叫了一声。
长孙无忌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官服上的灰。
“臣在。”
“你看那熔炉里的东西,像不像道家古籍里记载的琉璃母?”
长孙无忌眯起眼睛,盯着天幕辨认了片刻。
“陛下,西域进贡的琉璃,浑浊多杂质。这窑里的东西若是真能成型,恐比黄金还要贵重。”
大明。
朱元璋也不说话了。
他死盯着土窑里那团越来越亮的熔浆。
大明初建,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银子。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大景皇朝。
裴星火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被历代帝王当成了仙术。
他现在的感觉只有两个字:烫,累。
双手虎口磨出了水泡,火烤得他快要脱水了。
他抄起一根前端中空的细铁管。这是他花了一两银子,找城西铁匠加急打出来的。
“铁牛,停!”
风箱的呼啸声戛然而止。
裴星火用湿布裹住手掌,握住铁管后半截。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管前端探进土窑。
铁管一端扎进那团亮黄色的熔液里。
裴星火手腕翻转,铁管在熔液里搅动了三圈。
就像卷麦芽糖一样,一团黏稠的、散发着刺眼红光的玻璃液,被卷在了铁管前端。
他猛地抽出铁管。
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后院。
裴星火把铁管举在半空,腮帮子高高鼓起,对着中空的管尾用力吹气。
那团暗红色的熔液,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
变成了一个中空的椭圆形球体。
万朝的帝王们停止了呼吸。
咸阳宫的广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过旌旗的声音。
嬴政眼都不眨。
裴星火放下管子。
他拿出一把大铁剪。
铁剪夹住玻璃球的底部,“咔嚓”一声剪断。
红色的半成品掉落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平底铁范里。
裴星火抄起一块铁板,对着尚未冷却的玻璃球顶部,用力一压。
“滋啦——”
白烟腾起。
裴星火把铁板扔在一边。退后两步,大口喘气。
“成了。”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铁范里的东西正在快速降温。
暗红色的光芒逐渐褪去。
先是变成浑浊的暗灰色。随着温度继续下降,那一抹灰色也消失了。
裴星火拿起一把长柄铁钳。
铁钳伸进铁范,夹住那个成型的物件。
他用力一拉。
一个杯子被夹了出来。
没有任何杂质。没有西域琉璃那种浑浊的气泡和浑浊的颜色。
那是绝对的透明。
阳光穿透了杯壁,在后院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七彩光晕。
晶莹剔透,宛如割下了一块纯净的虚空。
“啪嗒。”
汉武帝刘彻手里的马鞭掉在了草丛里。
大秦。
嬴政猛地一步跨出,身子前倾,半个身子探出了白玉阶。
他死死抓着身旁的汉白玉栏杆。
指甲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痕,生生劈裂。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倒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