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那层薄薄的器壁。
没有一丝气泡。七彩的光斑打在裴星火沾满泥灰的粗布裤腿上。
天幕将这个画面放大了十倍,直直杵在万朝帝王的眼前。
咸阳宫前。嬴政死死扣着汉白玉栏杆。
碎石屑扎进指缝。他没松手。
“和氏璧……”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喉结剧烈滑动。
大秦至宝和氏璧,若是放在这全透明的物件旁边,简直像块沾了泥的顽石。
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通天神物。
光幕里,裴星火拿铁钳夹着那块“神物”,看了两眼。
然后他随手往桌上一扔。
杯底磕在掉漆的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它在桌沿边晃荡了两下,险些滚落地面。
嬴政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他往前跨了一步,一脚踩空了台阶,险些栽倒。
“竖子敢尔!”
他稳住身形,一巴掌拍在天幕旁那个发光的“打赏”印记上。
他一把拽下腰间那对象征大秦皇权的墨玉双龙佩。玉佩化作一道流光,钻进虚空。
紧接着,嬴政咬着牙,把心里的怒火全砸向了弹幕。
【大秦始皇帝打赏大秦双龙玉佩一对!】
【大秦始皇帝:暴殄天物!此等神物,你竟随手乱掷!简直是败家子!】
大景皇朝,裴家后院。
【叮——】
机械音在裴星火脑子里炸开。震得他脑仁疼。
【收到大秦始皇帝打赏。物品转化中……】
【转化完毕。获得系统启动资金:白银五百两。已存入宿主系统空间。】
裴星火愣了一下。
五百两?
他用黑乎乎的手背蹭了蹭鼻子。鼻尖上立马多了一道黑灰。
真有钱拿?他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光幕。
那串暗金色的“败家子”大字还在上面飘着,字号比别人的都大。
裴星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谢了啊,秦老板。”
他伸出食指,弹了一下桌上的玻璃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玩意儿算什么神物?几把破沙子烧出来的,掉地上碎了也就是听个响。改天我给你烧个大号的夜壶。”
大秦。嬴政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鹤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
大明。朱元璋看着天幕上的玻璃杯,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刚骂完这小子玩泥巴是废物,转头人家就弄出了这种稀世珍宝。
老朱脸皮发烫,一屁股坐回龙椅上,不吭声了。
裴星火没空搭理弹幕。赚钱得趁热打铁。
他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口豁了边的铁锅。架在院子里的火炉上。
“铁牛!把昨天买的猪板油拿来。还有那桶过滤好的草木灰水。”
白花花的猪油被扔进热锅里。
“呲啦”一声。油烟腾起。
一股浓烈的荤油味在院子里散开,直冲脑门。
裴星火被油烟呛得直咳嗽,眼泪往下掉。
他拿粗木棍搅动着锅里的热油。等猪油完全化开,他端起木桶,把澄清的灰水倒进去。
锅里的液体开始泛起白沫。
他不停地搅。胳膊酸得像灌了铅,肌肉突突直跳。
黄褐色的液体渐渐变得粘稠,像是一锅熬坏了的面糊。
“烫烫烫!”
一滴热油飞溅出来,落在他的草鞋面上。透进麻绳烫在脚背上。
他猛地丢下木棍,单腿在地上蹦了两下,倒吸凉气。
锅里的糊状物差不多了。
他拿厚布垫着手,把铁锅端下来。倒进几个方形的木头模具里。
放在阴凉处。现在只需等待冷却凝固。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不是铁牛那种砸门的动静。
“星火?你在家吗?”
声音清脆。
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裙摆上只绣着两朵简单的兰花。
苏轻语。裴星火未过门的妻子。
苏家以前在京城做过小官,家道中落才搬到了这偏远县城。
苏轻语刚迈进院子,就被刺鼻的油烟味呛得拿手帕捂住口鼻。
她皱着眉,看着满院子的狼藉。黄泥、黑灰、柴火垛子扔得哪都是。
然后她看见了裴星火。
裴星火光着膀子,浑身是泥。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鼻尖上还有一道滑稽的黑印。
“你这是……”苏轻语快步走过来,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想递给他。
又觉得帕子太小,根本擦不净他这满头满脸的黑灰。
“来得正好!”
裴星火没接帕子。
他走到墙角,抓起一个木模具,倒扣过来。
啪嗒。一块淡黄色的固体掉在青砖上。
带着一点猪油的腥气。
裴星火捡起那块东西,一把拉住苏轻语的手腕。
“走,洗手去。”
苏轻语被他拽到了水缸边。
她往后缩了缩手。手腕被他抓出了一圈黑泥印子。
“洗什么手?我刚从家里过来,手不脏……”
裴星火不由分说,拿半个葫芦做的水瓢舀了一瓢水,浇在她的双手上。
然后把那块淡黄色的固体塞进她手里。
“搓。用力搓。”
苏轻语满脸疑惑。这东西滑溜溜的,手感有些怪。
她只能听话地搓了两下。
奇迹发生了。
一层细腻的白色泡沫从指缝间涌了出来。越搓越多。
原本沾在手腕上的那圈黑泥印,瞬间被泡沫融开。
苏轻语愣住了。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能起这么多沫子的物件。
大景朝贵妇们用的澡豆,也搓不出这种细密的沫子,还拉嗓子。
裴星火又舀了一瓢清水冲下去。
泡沫顺着水流砸在泥地上。
苏轻语抬起双手。
白皙,透亮。连指甲缝里的细小灰尘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两只手像是刚剥壳的荔枝。除了带点淡淡的油脂味,没有任何污垢。
她张大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和掌心。
“这……这是何物?”
“香皂。”裴星火把剩下的半块香皂扔进木盆,发出一声闷响。
“去油去污。要是加点干花瓣进去,连这股油味都能盖住。”
苏轻语猛地转过头。
她不仅看到了盆里的香皂,还看到了那张掉漆木桌上的东西。
那个全透明的杯子。
阳光打在上面,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提着裙摆,几步走到桌前。
没有上手去摸,只是凑近了看。呼吸打在杯壁上,起了一层薄雾。雾气瞬间散去。
纯粹。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裴星火。胸口剧烈起伏。
原本温婉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商人的贪婪和绝对的敏锐。
“星火。”她连声音都在抖。
“这两样东西,都是你做出来的?”
裴星火拿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着脸,点了点头。
“随便弄的。”
苏轻语上前一步,双手抓住裴星火的手臂。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你知不知道……”她咽了一口唾沫。
“京城里那些贵人,为了一盒西域进贡的劣质澡豆,能砸出十两银子。为了一块带杂质的琉璃,能卖掉百亩良田。”
她手指发颤,指着桌上的玻璃杯和木盆里的香皂。
“星火,这两样东西如果卖给京城的权贵,我们家要富可敌国了!”
裴星火把破毛巾往肩膀上一甩。
他看着苏轻语发红的眼眶,仰起头。
一声肆意的大笑在院子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