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瘦男子站在柜台边,目光来回扫过皮子,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他做的便是低买高卖的生意。
越稀罕的东西,利润越高。
普通兔皮、狐狸皮,市场价格大都摆在明面上,哪怕从猎户手中压下一成,转手也挣不到太多。
眼前这张猞猁皮却不同。
没有现成价格,才最容易做文章。
精瘦男子见男职员已经走远,立刻朝李洪伟靠近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兄弟,借一步说话。”
李洪伟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有话就在这儿说。”
“这里人多。”
精瘦男子朝周围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张皮,我也能收。”
陈玉聪眉头一挑:“刚才俺们在跳蚤胡同找的,就是你这种收皮子的?”
精瘦男子笑着说道:“差不多。”
“国营商店收货照章办事,价钱定得死。碰见一般皮子还行,碰见真正的好货,未必能卖到该有的价。”
“咱们私下谈,钱货两清,谁也不耽搁谁。”
他说着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先抽出两根递过去。
“红双喜,尝尝。”
陈玉聪看了一眼,没有接。
李洪伟同样没伸手:“你准备出多少?”
精瘦男子见他肯问价,脸上的笑意更浓:“国营商店能出多少,我便出多少。”
“除此以外,再送你们两条烟。”
“以后若还有熊胆、虎骨、好皮子,都能来找我。只要东西没问题,我给价绝不含糊。”
周围几名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人,顿时露出羡慕之色。
同样的收购价,白送两条烟,这已经不是小数目。
尤其精瘦男子抽的是红双喜,他嘴里的两条烟,多半不会太差。
陈玉聪也有些意动:“姐夫……”
李洪伟却没有急着答应,只看着精瘦男子问道:“你能拿出多少现钱?”
“钱不是问题。”
精瘦男子拍了拍贴身口袋:“刚才那一千八百块,你也亲眼看见了。”
“只有一千八?”
精瘦男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这一千八还不够?”
“不够。”
“兄弟,猞猁皮再稀罕,也不可能比三颗熊胆贵出太多。”
精瘦男子重新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皮子:“你若信得过我,超出一千八的部分可以先欠着。三五日内,我一定把剩下的钱送到你手里。”
“信不过。”
李洪伟回答得十分干脆,精瘦男子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做私下买卖,最讲究一个面子。
寻常人即便心里不信,嘴上也会说得委婉些。
李洪伟却连半点余地都没给。
精瘦男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兄弟,我在城里做了这么多年山货生意,认识我的人不少。”
“刚才商店职员都肯收我的烟,你还怕我赖账?”
“你若真有足额现钱,咱们可以谈。”
李洪伟指了指他的口袋:“若是拿不出来,便不用多说。”
精瘦男子张了张嘴,心里那股贪念却仍旧没散。
这么完整的猞猁皮,拿到大城市,遇上真正喜欢的人,价格还能再往上翻。
只要先用一千八百元把东西压下来,剩下的钱拖上几日,他转手以后自然能够补齐。
可李洪伟根本不给他赊欠的机会。
精瘦男子咬了咬牙:“要不这样,你先收一千八,我给你写张欠条。”
“等皮子卖出去,挣到的钱,咱们还能再分一部分。”
“你觉得我像缺那张欠条的人?”
“这……”
“你刚卖了三颗熊胆,手里有钱,看见猞猁皮便想截下来,这很正常。”
李洪伟的声音不高,话却说得极为直接:“可这里是国营商店,不是跳蚤胡同。”
精瘦男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李洪伟看了一眼男职员离开的方向,继续说道:“你刚才给人递烟,能站到队伍前面,说明你平时没少来这里卖东西。”
“商店收你的熊胆,也肯让你插队,是因为你能带来货。”
“现在他们正在请示价格,你却趁职员不在,私下截商店看中的东西。”
“这事若让后面的人知道,你觉得以后还会不会收你的货?”
精瘦男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刚才满脑子都是猞猁皮能挣多少钱,根本没往深处想。
眼下被李洪伟点破,后背一下冒出冷汗。
国营商店收购价格未必最高,却是最稳妥的出货地方。
熊胆、药材和普通皮货,只要品相合格,送来便能换成现钱。
他平时从猎户手中收来的山货,大半都要通过这里卖掉。
偶尔碰见稀罕货,才会转手送到外地。
今日若只是跟其他二道贩子抢货,谁出价高,东西归谁,没什么可说的。
可这张猞猁皮已经铺在国营商店柜台上,职员也登记完品相,拿着单子去后面请示。
他此时截走皮子,等于从国营商店嘴边抢东西。
真惹恼了收购柜台的人,以后别人不收他的山货,损失的可就不是一张猞猁皮了。
精瘦男子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应该……不至于吧?”
“你可以试试。”
李洪伟语气平淡:“这次你从柜台前截皮子,下次别人便能截你的熊胆。”
“商店若连自己看中的货都保不住,以后谁还肯把稀罕东西送来?”
“他们不一定会当面找你麻烦,只要以后验货严一些,评级低一些,或者干脆不收,你便只能去别处慢慢找买家。”
几句话下来,精瘦男子彻底没了刚才的兴奋。
他做山货生意,最清楚稳定货路有多重要。
多挣一笔钱固然好,可为了这一笔钱,毁掉长期营生,实在不值。
更何况他手里只有一千八百元现钱,连能不能拿下这张皮都不确定。
一旦事情传到商店后面,他便成了那个得罪人却没捞到好处的傻子。
“兄弟,多谢提醒。”
精瘦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后怕:“刚才确实是我让钱迷了眼。”
“我真把这张皮截走,以后这边断了货路,哭都没地方哭。”
他不再提收皮子的事,反而从呢子大衣内袋里又拿出一盒烟,连同先前那盒一起放到柜台边。
“两包红双喜,算我交个朋友。”
李洪伟依旧没有接:“烟就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