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前半部分卖日用品,后半部分单独设了山货收购柜台。
眼下还没到年关,里面却挤了不少从乡下赶来的村民。
有人背着装满烟叶的麻袋,有人拎着成串的蘑菇、木耳,还有人拿着兔皮和黄鼠狼皮排队。
山里人手里没多少挣钱的门路。
除了卖粮、卖牲口,最常见的收入便是这些山货。
柜台里面,一名职员解开麻袋,抓起一把烟叶闻了闻。
“叶片受潮了。”
麻袋主人急忙解释:“同志,没受潮!俺装袋以前专门晾了好几日,都是今年的新烟叶!”
“没受潮能这么软?”
男职员又翻了几下,随手将烟叶扔回麻袋:“只能按二等收。”
那名村民脸上满是肉疼,却不敢再争,只能看着职员称重、记账。
不多时,一叠钞票递到他手中。
旁边几人立刻围上去。
“卖了多少?”
“四十多块。”
“这么多?”
“这还嫌少?俺忙一年也剩不下四十块!”
卖烟叶的村民刚才还满脸心疼,听见周围人的羡慕,腰杆顿时直了些,手指蘸着唾沫,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另一边,一名老猎户卖掉两张狐狸皮,同样拿到几十元钱。
围观的人眼睛都红了。
“还是打猎挣钱。”
“两张皮子顶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你光看见人家拿钱,咋没看见人家在山里受冻?真碰见大牲口,命都可能搭进去。”
“那也比刨地强。”
商店里闹哄哄的,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跟着柜台上的钱走。
谁拿得多,谁身边围着的人便多。
李洪伟和陈玉聪站在队伍后面,并没有急着往前挤。
他们手里的东西太扎眼。
不打开还好,一旦露出皮子,必然会引来围观。
等前面几人交易完,两人正准备上前,一名精瘦男子忽然从旁边挤了过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呢子大衣,头发抹得油亮,手里还夹着一盒红双喜。
这烟可不便宜,普通人办喜事都未必舍得买。
精瘦男子抽出一根,隔着柜台递给男职员:“同志,忙半天了,抽根烟歇歇。”
男职员刚要摆手,看清烟盒后,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笑意。
“你又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也没啥。”
精瘦男子把烟塞进对方手里,顺势便站到了最前面:“就是几样山货,先帮我瞧瞧。”
陈玉聪眉头一皱:“前面还有人排队呢。”
精瘦男子回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洪伟手里的报纸卷。
“两位兄弟,我这东西不多,过个秤就完事,耽误不了多久。”
他说得客气,脚下却一步没动。
后面几名村民显然认识他,虽然心里不满,却没人开口。
精瘦男子常年倒腾山货,跟商店里的职员也熟,普通村民犯不着为了排队先后得罪人。
陈玉聪还想说话,李洪伟抬手拦住了他:“让他先卖。”
他们今日是来换钱,不是来争几步位置。
精瘦男子咧嘴一笑:“还是这位兄弟痛快。”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挎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竟并排放着三颗熊胆。
每一颗都分量十足,表面处理得十分干净。
先前还显得随意的男职员立刻坐直身体:“都是今年的?”
“当然。”
精瘦男子把三颗熊胆往前推了推:“你仔细验。胆仁、胆皮都没坏,分量也只多不少。”
附近的人一下全围了过来。
“熊胆!”
“还是三颗!”
“这人打了三头熊?”
“他哪有那本事?肯定是从猎户手里收来的!”
男职员戴上手套,将三颗熊胆逐一检查,又拿到秤上称重。
精瘦男子站在柜台前,嘴上虽然没催,两只眼睛却一直盯着秤杆。
称重结束,男职员又叫来一名年纪较大的职员复查。
两人低声商量一阵,最后把收购单放到柜台上。
“品相都不错。”
“按照现在的收购价,三颗一共一千八百元。”
话音刚落,整个商店瞬间安静。
刚才还围着烟叶和狐狸皮议论的人,全都愣在原地。
“一千八?”
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一百八?”
男职员抬起头:“就是一千八百元。”
轰!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一千八百块!”
“俺的老天爷,这得是多少钱?”
“城里工人一个月才五六十块,不吃不喝也得攒快三年!”
“咱们一家忙活十年,也未必能剩下这么多!”
“这人一下就发了!”
刚才卖烟叶的村民死死攥着自己的四十多块钱,脸上的喜色早没了。
他辛苦种烟、晾烟,又背着麻袋走几十里路进城,才换来这点钱。
跟一千八百元放在一起,连零头都算不上。
卖狐狸皮的老猎户也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柜台。
两张狐狸皮让他高兴了半日,可三颗熊胆的价格,足足顶得上几十张好狐狸皮。
几个年轻人更是听得呼吸发紧。
“一千八百块,能盖多少间砖房?”
“买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全买了还能剩下一大半!”
“这辈子要是能挣到这么一笔钱,死都值了。”
“你先得有命碰见熊!”
精瘦男子听着四周的惊叹,脸上满是得意。
他故意没有立刻收钱,而是先把收购单看了一遍,等财务将一大叠钞票送来,又站在柜台前慢慢清点。
一张,两张,三张……
每数十张,他便用手指弹一下钞票边缘。
清脆的响声不断传开,周围人的眼睛也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数到最后,精瘦男子还不放心,又从头点了一遍。
“整整一千八,没错吧?”男职员问道。
“没错。”
精瘦男子把厚厚一叠钱塞进贴身口袋,拍了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转头看向李洪伟二人,笑着伸手示意:“行了,轮到你们了。”
周围人的兴奋还没散。
不少人仍盯着精瘦男子的口袋,低声议论那一千八百元。
李洪伟没有理会,拿着报纸卷走到柜台前:“卖皮货。”
男职员刚收完三颗熊胆,兴致不错,伸手便要去扯报纸。
“等等。”
陈玉聪一把按住报纸卷。
男职员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淡了:“怎么,拿来卖还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