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驶出山路时，车厢里不断响起笑声和叫好声。
参与搜山的村民一个个满脸兴奋。
他们进山前还怕枪、怕死人，真正打过一场以后，那股畏惧反而散了。
另一边，小河村村口早已挤满了人。
大雪封山，山路湿滑，沟坎又被积雪盖住，踩空一步便可能摔断腿。
山里还有野兽，更有持枪的人贩子。
何胜利此前不肯组织搜山，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在这个通讯闭塞的年代，孩子一旦被拐出本地，绝大多数案子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没有监控，没有即时传递消息的手段。
人贩子换个名字，转几趟车，便能把孩子送到千里之外。
何胜利原本认定，村民闹上一阵，找不到人，事情早晚会平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洪伟不仅私自调动全村人进山，还真把孩子救了回来。
从大喇叭响起的那一刻，他这个村长的威信便已经摇摇欲坠。
如今救人的车即将回村，他的职位更是岌岌可危。
何胜利顾不得脸面，早早守在村口。
他伸长脖子望着山路，心里只剩最后一个妄想。
只要李洪伟回来以后肯替他说几句好话，把不组织搜山解释成谨慎，把交出武器库钥匙说成配合行动，他这个村长或许还能保住。
……
山路尽头，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两辆解放卡车一前一后，从白茫茫的山脚下驶来。
车轮碾过积雪，泥水顺着两侧飞溅，车头上还挂着没有化开的冰碴。
“回来了！”
“进山的人回来了！”
“快看，真有两辆车！”
守在村口的人群一下沸腾。
张三娘猛地挤出人群，踉踉跄跄往前冲。
张自强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伤腿根本使不上力，刚走两步便摔进雪里。
旁边几个村民赶紧把他扶起来。
“自强，慢点！”
“车已经到了，孩子跑不了！”
“俺的虎子！”
张自强根本听不进去，扔开拐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挪。
第一辆卡车刚刚停稳，车厢里便有人掀开篷布。
“都让开些！”
“孩子在车上，别往前挤！”
几个进山的村民率先跳下车，随即转身，把裹在棉袄里的孩子一个个抱下来。
六个孩子，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嘴唇干裂，还有两个年纪小的至今不敢出声，只会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衣角。
张三娘一眼便认出了虎子。
“儿啊！”
她哭喊一声，扑过去把孩子抱进怀里。
虎子起初还在发抖，闻见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呆滞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
“娘……”
只喊出一个字，孩子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娘！俺害怕！”
“他们打俺，不给俺饭吃！”
“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三娘抱着儿子坐进雪里，哭得连话都说不清，只能一遍遍摸着虎子的脸。
“回来了，俺儿回来了！”
“娘在这儿，往后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张自强爬到近前，伸手把母子二人一块抱住。
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周围村民看得眼眶发红。几个妇女转过头去抹泪，就连那些刚从山里回来的汉子，也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
另外五个孩子的家人早就得了消息，全都守在村口。
“二丫！”
“柱子，是爹啊！”
“快看看奶奶，认不认识奶奶了？”
一个白发老太太抱住孙子，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上跪。
旁边人赶紧扶住她，现场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何胜利站在人群外，看着被救回来的六个孩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孩子全活着，人贩子也被抓住了。
参与进山的村民一个个挺胸抬头，村口所有人看向他们时，目光里都带着敬佩。
唯独没人搭理他这个村长。
后面那辆卡车停稳，李洪伟从副驾驶推门下来。
他双脚刚落地，一道身影便气冲冲地撞开人群。
“李洪伟！”
李志才脸色铁青，抬手便要往儿子脸上抽：“你还有脸回来！”
“分了家便以为老子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几十号人拿着枪进山，你说带便带！人家小河村的武器库，你说开便开！”
“你不要命了吗？老子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去送死的吗？”
“还有万一死了人，你拿什么赔？”
他从东河村一路跟到这里，越想越气。
这个三儿子自从分家以后，胆子一天比一天大。
打熊、进深山、跟人持枪拼命，哪件事都敢干。
如今更是跑到外村调动几十号人，连村长的话都不听。
李志才那巴掌还没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小河村的汉子刚刚跟持枪人贩子拼过命，身上那股劲儿还没散。
有人扛着猎枪，有人提着沾了泥雪的侵刀，还有人手里的铁锹都没放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李志才。
张自强也松开儿子，拖着伤腿站了起来。
“你不能打，你敢打俺洪伟兄弟一下试试！”
张三娘抹掉眼泪，一把将虎子护在身后：“没有洪伟，俺家虎子已经让人贩子带走了！”
“你这个当爹的不心疼儿子，俺们心疼！”
“谁敢动俺家的救命恩人，俺张家跟谁拼命！”
旁边几个丢过孩子的人家也围了上来。
“是啊，叔，洪伟救回来的不只虎子！”
“俺家孩子也是他救的！”
“何胜利这个村长不敢进山，是洪伟带着大家去的。你凭什么打他？”
“你是他爹也不能不讲理！”
李志才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几十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压过来，让他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这些人可不是来看热闹的，李洪伟刚刚把他们的孩子从人贩子手里救回来。
此刻谁敢动李洪伟，便是在打这些人的脸。
“都干什么！”
黄秀芝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推开李志才，张开双臂挡在李洪伟面前。
“洪良他爹，孩子平平安安回来，你不问他伤没伤着，上来就要动手！”
“洪伟做错什么了？”
“他进山是为了救人，又不是领着人去干坏事！”
李志才怒道：“你懂什么？那帮人手里有枪！”
“有枪怎么了？”
黄秀芝红着眼睛骂道：“就因为有枪，便看着几个娃娃被带走？”
“别人家的孩子不是孩子？”
“洪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进山，我不怕吗？可他把六个孩子全救回来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想打他，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你！”
”你什么你！”
黄秀芝死死护在儿子身前：“今日有我在，你别想碰洪伟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