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静下来。
几名老猎户全都抬着头，反复打量那道烟。
楚二爷跑了大半辈子山，生过的火数都数不清。
他知道离开前要把火灭掉，也知道大雪盖不住大火。
可先浇水、再翻灰，最后才能覆雪，这样的讲究，他从未听人完整说过。
“难怪。”
楚二爷用木棍重重戳了一下地面：“难怪那烟看着没有火头，却一直往外冒！”
旁边一名老猎户拍了下大腿。
“咱们平时进山，走时都是踢散火堆，再拿雪盖上。要是底下木头多，过一阵确实还会冒烟！”
“我以前还以为雪没压够。”
“原来得先用水浇透！”
另一人看向李洪伟，脸上满是惊讶：“洪伟，你咋连这个都懂？”
“打猎不只要会找野物。”
李洪伟说道：“人在山里过夜，怎么生火、怎么灭火，都关系到能不能活着回来。”
张小光听得暗暗咋舌。
从武器库挑枪，到辨认陌生人，再到眼下凭一道烟判断藏身地，李洪伟看的东西，和旁人完全不同。
别人看见烟，只知道山里有人。
他却能从烟冒出的时辰、位置和状态，反推出对方昨夜生过火，天亮又仓促掩埋。
难怪上次李洪伟能帮他弄到那么多毛色整齐的松鼠皮。
这不是单靠运气，更不是端着枪在林子里乱转。
楚二爷看向李洪伟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他自认熟悉这片山，可刚才若不是李洪伟提醒，他只会把那道烟当成普通猎户留下的炊烟。
“地方找到了。”
楚二爷转身便喊：“会用枪的跟我走，其他人按刚才分好的队伍进山！”
人群立刻抓紧家伙。
“等等！”
李洪伟再次喝止。
楚二爷急得转过身：“还等什么？孩子在他们手里。”
一句话，让刚刚迈出脚步的村民全停了下来。
李洪伟看向众人：“咱们这里几十号人，一旦大举进山，脚步声、喊话声隔着几道山梁都能听见。”
“那伙人不是普通偷鸡摸狗的贼。”
“四个人，四杆枪，这只是黄家兄弟亲眼看见的。”
“贩卖人口是重罪。真被抓住，他们谁也跑不了。”
“把人逼急了，他们会不会拿孩子挡枪？会不会伤害孩子，再分散逃命？”
张三娘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发抖。
刚才还喊着立刻进山的村民，也像被冷水浇了一头。
他们只想着人多、枪多，能把人贩子围死。
可孩子也在对方手中。
真把人贩子逼得狗急跳墙，最先出事的便是那些孩子。
楚二爷强压焦急：“那也不能干等着。”
“当然不等。”
李洪伟走到雪地上的简图旁：“黄家兄弟只看见四人，我今日也只碰见三人，山岗后面肯定还有一个。”
“但这不代表他们只有四个。”
张小光点头道：“人贩子要看守孩子，还得有人在外面探路、放风。四个人全出来走动，营地里便没人了。”
“没错。”
李洪伟说道：“那四个人很可能只是外出的一拨。”
“风凹地里究竟有几个帐篷、多少孩子、多少人、多少枪，咱们一概不清楚。”
“一旦按四个人安排，里面却突然冒出五个、六个，整个包围都会出乱子。”
“所以必须先摸清敌情。”
楚二爷沉默几息：“你打算怎么做？”
“您召集人手，仍旧按照五人一组。”
李洪伟指向雪地上的三处山梁：“每组都要配枪，会打猎、熟悉地形的人领队。”
“从东、西、南三面绕开风凹地，先封住外围山头。”
“所有人都藏在山梁后面，不能生火，不能喊话，更不能随便开枪。”
“北面山势陡，他们带着孩子不好走，但也得留两组人盯着。”
楚二爷立即点头：“我自安排。”
“玉聪和小光跟我先上山。”
“就你们三个？”周国民皱起眉头。
“人少才不容易暴露。”
李洪伟说道：“我们先摸到风凹地上方，查清人数和孩子的位置。”
“其余人留在外围。看见山上信号，立收紧包围，进山支援。”
楚二爷还想亲自跟着，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这么多村民需要有人调度，论认路和威望，在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行。”
他握紧木棍：“外围交给我。你们三个一定别逞强，发现地方便回来报信。”
部署很快传下去。
五人一组，会使枪的人站在最前面，熟悉山路的人负责带队。
老人、妇女和伤者留在山下接应。
没过多久，各组便沿着不同方向离开村子。
李洪伟三人没有跟大队同行。
他们先去了小河村卫生所，借来三件白大褂，反穿在棉袄外面，又用白布包住帽子和肩膀。
进山以后，三人没有走开阔山道，而是借着灌木和雪坡遮挡，一路绕到风凹地上方。
白大褂与积雪混在一起。
只要趴着不动，从下面往上看，很难发现雪地里藏着人。
陈玉聪低头扯了扯衣摆，压着声音说道：“姐夫，这东西还真好使。”
“等回去以后，我也置办一件。”
李洪伟听了直纳闷：“置办它干什么？”
“以后进山打猎啊。”
陈玉聪理所当然道：“往雪地上一趴，兔子、狍子都看不见我。等它们靠近，一枪一个。”
李洪伟看了他一眼：“靠衣服摸到跟前，那叫偷袭。”
“打猎还挑这个？”
“我用不着。”
陈玉聪被堵得没话说，只能悄悄撇嘴。
张小光伏在另一边，心里却越发佩服。
三人爬到山脊边缘，同时压低身体。
下方果然是一处风凹地。
三面山坡围成一个大坑，积雪深处搭着一顶白色帐篷。
帐篷外的火堆已经被雪盖住，只剩一缕烟从塌陷处往上冒。
就在这时，侧面的灌木突然晃动，三人立刻屏住呼吸。
两个男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前面那人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一把刀身前弯、刀背厚重的狗腿弯刀。
后面的男人又瘦又矮，肩上却背着一崭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张小光看清那杆枪，呼吸顿时一紧。
先前已经露面的四人，加上眼下这两人，人贩子至少有六个。
而且他们不只有普通猎枪。
狗腿弯刀近身凶狠，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火力更不是武器库里那些老枪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