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郑军前哨外十里扎营,等王世充的回话。
这一等,就是三日。
三日里,军营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前出五里就是郑军的哨马,谁也不知道对面那位郑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弦绷得再紧,日子总要过。连番机动之后难得的停驻,军营里反倒透出一种大战前的、紧绷的平静。
萧美娘没让自己闲着。
淮北的流民,比江淮的惨得多。瓦岗与王世充在荥阳一线拉锯了小半年,赤地千里,十室九空。隋军过境的消息传开,扶老携幼的流民,开始一拨一拨地往隋军大营外聚集——他们不敢靠近,就那么远远地跪着、望着,像一群望着灯火的蛾。
哨兵来报,杨广还没开口,萧美娘先站起来了:“我去看看。”
营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看见凤辇出来,磕头如捣蒜。人群最前头,一对逃难的老夫妻,抖抖索索地捧出半块黑硬的饼子,高高举过头顶——
“军爷……皇后娘娘……”老汉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俺们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半块饼……求官军,收了俺们这个孙儿吧……他爹娘都死在荥阳了,他才八岁,能吃能干活……”
老汉身后,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娃,睁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凤辇。
萧美娘站在辇前,看着那半块高高举起的饼,久久没有说话。
半块饼。那是这对老夫妻,在这条死路上,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他们把它举过头顶,换一个八岁孩子的活路。
“饼,收回去。”萧美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孩子,大军收下。不只他——”
她环视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句:“传本宫令:军中设随营收容所。流民之中,老弱妇孺,随军给食;青壮愿屯田者,登记造册,开春授田。从今天起,但凡跟着大隋旗号的,没有流民,只有子民。”
营门外,死寂了一瞬,随即,哭声轰然而起。
那对老夫妻抱着孙儿,朝着凤辇,把头磕进了泥里。八岁的男娃不懂什么子民不子民,他只知道,那个仙女一样的娘娘说了,他有饭吃了。
收容所当日就立了起来。伙房腾了三口大锅,周大壶带着一队江淮兵维持秩序。头一日开棚施粥,流民们起初不敢上前,是那个八岁的男娃第一个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个底朝天,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肯撒手。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登记造册时,萧美娘亲自坐棚。问姓名,问籍贯,问家里还有几口人、原来种几亩地。有个书吏不解,小声问:“娘娘,流民成千上万,何必记得这样细?”
萧美娘笔下不停:“记细了,他们才是人;记粗了,他们就是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淮北的流民,就是明日淮北的屯民、后日淮北的税户。陛下要的是江山,不是白地。”
那书吏怔了半晌,郑重躬身,把这句话,原样记进了册子的扉页。
傍晚,杨广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到收容所外。他没进去,就站在栅栏外看。棚子里,几千流民喝上了热粥,孩子们捧着碗追跑,那个八岁的男娃正趴在一张条案上,跟着一个老书吏,一笔一画地学写自己的名字。问了左右,才知道是萧美娘交代的:收容所里的孩子,白日管饭,午后识字。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杨广站在暮色里,望着棚中那片昏黄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白天批复的那些粮草调拨,都轻了。
他转身回营,对随行的书记官丢下一句:“传令,收容所所需粮米,从军粮正项里出,单列一本账——这本是朕的江山,最先收到的一笔税。”
书记官不解:“陛下,流民未缴一粒米,何来税?”
“人心。”杨广头也不回,“他们在淮北替朕传的名字,比十万石粮,值钱。”
——
当夜,行辕。
杨广批完军报,听萧美娘说起白天的事,说到那半块饼时,她停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低声道,“我在江都宫里二十六年,锦衣玉食,从没挨过一天饿。可我今天看着那半块饼,忽然觉得……我那二十六年,白活了。”
“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今天才知道,人心是什么换来的。”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凤印,不是册封,是你把他们的命,当回事。陛下,收容所这件事,让妾身来管。粮草妾身去省,章程妾身去定——你管打仗,这些活人的事,交给妾身。”
杨广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熨帖得发烫。
他伸出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好。”
灯下,两人依偎着,说起了这些日子的路。从江都的宫殿,到历阳的城楼,到如今这顶行军帐。萧美娘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问:
“这一路走来,住过皇宫,住过府衙,住过帐篷。你猜,我最喜欢哪一处?”
“哪一处?”
“有你在的地方。”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宫里再大,你不在,就是冷宫。帐篷再小,你在,就是家。杨广,我现在才算活明白了——家不是地方,是人。”
杨广抱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出租屋,想起这一世从龙榻上睁开眼时,那种天地虽大、无一是归处的孤绝。三百多个日夜,他在这乱世里挣兵马、挣地盘、挣人心,挣到最后才明白——
他挣的所有东西里,最像家的,是怀里这个人。
“美娘。”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等打回关中,朕在长安,给你盖一座最大的宫殿。”
“不要大的。”她在他怀里摇头,“要暖的。”
“好,暖的。”他失笑,“地龙烧足,炭盆管够,再给你栽一院子的桃花——江都那年的桃花,你隔着墙看;往后,朕让你躺在花底下看。”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仰起脸看他,眼里盛着烛光,也盛着他。
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叠成了一处。
夜渐深,烛火燃到了尽头,悄悄熄了。
帐暖如春。这一夜,没有刀光,没有急报,只有两个把“家”字重新定义的人,在万马军中的这一方小小帐篷里,相拥而眠,把漂泊的路,睡成了归途。
——
翌日清晨,天刚亮。
萧美娘还在睡梦中,唇角带着笑。杨广轻手轻脚地起身,刚披好衣,帐外传来亲兵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
“陛下!郑军大营方向——营门开了!”
杨广快步出帐。晨光里,五里外的郑军营寨,营门大开,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骑士高举着一面郑字大旗,直抵隋军营前。
来人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回书。
杨广展开。回书上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天子既到,王某当亲至军前,验一验。”
验一验。
杨广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收紧,眼底却慢慢燃起一点灼灼的战意。
王世充,这个据着洛阳、鹰视狼顾了半辈子的枭雄,要亲自来掂一掂他杨广的分量了。
“好啊。”他望着郑营方向,缓缓道,“朕也想看看——”
“你王世充的眼睛,到底有多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