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当的三千精骑,五日后抵达泗州北上的咽喉要隘,当道扎营。
营门大开,旗号鲜明。王伯当本人单骑来到隋军阵前,拱手一礼,态度客气得无可挑剔:“奉魏公将令,听闻天子銮驾北归,特来恭送一程。”
话说得漂亮,营扎的位置却毒得很——正好卡在北上唯一的大道口上。三千精骑,扼山带水,进可攻,退可守。
名为恭送,实为堵路。
司马德戡气得七窍生烟,闯进中军帐请战:“陛下!欺人太甚!三千人而已,末将半日就能把他碾碎!”
“碾碎他,然后呢?”杨广头也没抬,继续看手里的舆图。
“然后……”
“然后李密就有了倾国而来的借口。”杨广放下舆图,看着这个直性子的虎将,耐心道,“德戡,记住现在的局势:李密和王世充,正在荥阳对峙,谁也吃不掉谁。这时候,咱们这支五万人的生力军,是两边都想拉拢、又都忌惮的棋子。朕打了王伯当,李密为了面子,必须全力来攻——到那时,最高兴的是谁?”
司马德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世充。”
“对。咱们和李密拼个两败俱伤,王世充坐收渔利。”杨广敲了敲舆图,“所以这一仗,不能打。不但不能打,还得过得漂亮——让李密挑不出错,让王世充看不成戏。”
“可那道口子,就那么大……”
“谁说过,路,只有一条?”
杨广的手指,落在舆图东侧,一片画着密密水纹的区域上。
——
当夜,秦用被召入中军帐。
“三日前,你的暗桩报过一条消息。”杨广指着那片水纹,“东侧的湖荡芦苇泽,方圆四十里,泽中有一条本地渔人才知道的浅径,枯水期可行人马。现在春涨,还能走吗?”
秦用躬身:“回陛下,暗桩已拿银子买了三个老渔人带路。浅径水深及膝,可行步卒,不可行车马。五千人,带足干粮,两日可穿泽。”
“两千人够了。”杨广点头,“给你两千轻兵,五日干粮。今夜出发,穿泽,绕到王伯当的背后去。记住,不要打,只要——在他背后,点一把火。”
秦用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陛下,两千人穿泽,万一被发觉……”
“发觉不了。”杨广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面那座灯火通明的瓦岗大营,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因为从明日起,朕要亲自,陪王伯当演一场大戏。”
——
第二日起,隋军大营,忽然“忙活”了起来。
五万大军拔营北进,直逼关隘,日行却不过十里。白日里,战车辎重故意拥堵在道口,骂声、号子声、呵斥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夜里,工匠营叮叮当当,连夜打造云梯、冲车,摆明了要强攻关隘。
王伯当立马营中,冷眼旁观,心头冷笑:五万人打我三千,还要造云梯?杨广这是要杀鸡用牛刀,拿我的人头立威呢。
他一边加紧戒备,一边飞报李密求援,一边暗令全军:隋军若攻,坚守三日,援军必至。
戒备的间隙,王伯当也没闲着。他连日登高远眺隋营,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那营盘扎得,壕深垒固,刁斗森严,巡哨交错如织,没有一处死角。他戎马半生,随李密破张须陀、战王世充,见过的军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扎得这样滴水不漏的,头一回见。
“传说的江都昏君……”王伯当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这四个字荒唐得可笑。昏君?昏君能带出这样的兵,扎出这样的营?
他心底那点奉命“堵路”的轻松,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第三夜,月黑风高。
秦用的两千轻兵,已经在芦苇泽里跋涉了一天两夜。
四十里湖荡,白日里蚊蚋如云,入夜后寒气刺骨。浅径水深及膝,底下是没踝的淤泥,一脚深一脚浅,拔出来都费劲。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将士们咬着牙,没人吭一声——出发前,秦用只说了一句话:“这一趟走成了,大军五万人,就能少死五千人。”
带路的老渔人七十多了,在泽里讨了一辈子生活。他拄着竹篙走在最前,浑浊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哪片芦苇能落脚,哪片水面下是深坑,他拿竹篙一点一个准。第二日夜里过最深的荡口时,老头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水声,低声道:“官爷,前头三里,就是出泽的旱道了。”
秦用望着老头佝偻的背影,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王伯当被一阵骤起的喧嚣惊醒——营后,火光冲天!
“报——!将军!后营起火!马厩惊了!有大队人马从东面的芦苇泽里杀出来了!”
“什么?!”王伯当霍然起身,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中计了!隋军主力根本不在正面,他们穿泽了!
他翻身上马,亲率精锐扑向后营。火光中,只见人影幢幢,喊杀震天,估摸着不下万人。王伯当咬牙死战,杀到天色微明,才将这股“突袭”之敌击退——等他清点战果,却发现地上连一具敌尸都没有,只有几十匹被砍断了缰绳的惊马,和满地浇了油的火把。
王伯当站在一片狼藉的后营里,望着满地的火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向北方。
北方的大道上,烟尘滚滚,绵延十里——
隋军主力,五万人马,已经趁夜拔营,从他让出来的道口上,浩浩荡荡,扬长北去。
正面是戏,泽中是饵,他王伯当带着三千精骑,守了个空。
“好……好一个杨广。”王伯当立马空营,望着那道远去的烟尘,不怒反笑,笑声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叹服,“恭送?分明是人家,送了我一场空。”
亲兵在旁请示:“将军,追吗?”
“追什么?”王伯当收笑,摇了摇头,“人家的尾巴都看不见了。再说了——”
他想起李密那句“现在不该惹”,望着那道烟尘,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样的人物,能不当敌人,就别当敌人。收兵,回禀主公——就说,隋帝借道,末将……送出去了。”
——
隋军行军队伍的中段,一辆宽大的行军车上。
萧美娘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被甩在烟尘里的关隘,唇边还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方才在车上,随行的亲兵已经把这一仗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正面演戏,泽中放火,五万人不折一兵一卒,从三千精骑的眼皮底下,施施然走了过去。
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从前只在书上读过这六个字。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六个字背后的分量——那是对人心的拿捏,对时机的算计,对对手每一步反应的预判,分毫不差。
她的夫君,坐在前车,正和司马德戡说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沉稳得像一座山。
萧美娘放下车帘,靠回引枕,望着车顶,若有所思。
那个在江都宫里装病示弱的男人,那个在宫变夜里执剑护她的男人,那个在河滩上喊“回家”的男人——如今,她又看到了他的新一面:运筹帷幄,戏耍名将于股掌之间。
他到底,还有多少面,是她没见过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忽然轻轻笑了。
没关系。往后的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一面一面,慢慢看。
——
大军北进三日,渐入陌生地界。
这日黄昏,前军斥候飞骑回报,马蹄声急:
“陛下——前方十里,已入王世充地界!郑军前哨拦住去路,守将递上一封文书!”
杨广接过文书,展开。
文书上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却只有短短一行:
“郑公闻天子驾至,不敢怠慢——请陛下,入营一叙。”
萧美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鸿门宴?”
杨广捏着那封文书,望着前方暮色中影影绰绰的郑军营寨,忽然笑了。
“是不是鸿门宴——”
“得看谁,才是樊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