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来的时候,带了三千军。
三千铁骑,铠甲鲜明,在隋军大营前三里外列开,旌旗猎猎,杀气腾腾。他本人一身紫袍金甲,立马中军,年约五旬,面白微须,一双眼睛细长上挑,望之不似善类。
鹰视狼顾。
杨广在望车上远远打量着这位郑公,心里给他下了这四个字的评语。史书写王世充“性猜忌,好仪注”,果然名不虚传——来“验驾”,仪仗摆得比天子还足。
“他带三千人来,”司马德戡在旁低声道,“陛下,咱们的阵仗……”
“五百。”杨广道。
“五百?”
“他带三千,是来壮胆的。朕带五百,是给他看的。”杨广翻身上马,玄甲玄氅,只佩一剑,“人多,是怕他。人少,是不怕他。”
——
两军阵前,旷野为席。
王世充立马原地,没动。按礼,臣见天子,当下马趋步。他没下马,只遥遥拱手,声音洪亮:“臣,王世充,恭迎陛下銮驾。陛下自江都北上,一路辛苦了。”
好一个“恭迎”——人不下马,口称臣,礼数占着,姿态端着。第一招,就试杨广的涵养,也试他的胆色。
杨广策马上前,身后五百骁果,纹丝不动。他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勒住马,离王世充不过三十步,抬头,微微一笑:
“王卿,别来无恙。”
四个字,不咸不淡,却像一根针,扎进了王世充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王世充,当年可是向杨广称臣纳贡、俯首帖耳的臣子。如今他裂土自居,这一句“王卿”,是把他按回臣子的位置上,也是提醒他:你头上这片天,还在。
王世充眼角一跳,随即笑道:“托陛下洪福。臣在洛阳,日夜悬望銮驾。只是听闻……江都宫变那夜,凶险万分,陛下竟能翻手平逆,臣实在好奇——宇文化及经营多年,怎么一夜之间,就满盘皆输了呢?”
第一问,探虚实。
帐后随行的萧美娘,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宫变细节,步步都是天衣无缝的布局,可也正是步步都经不起推敲的“神机”。
杨广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翻手?卿说错了。朕在江都装了三年的糊涂,眼线布了两年,证据攒了两年。不是宇文化及一夜之间输了——是他用三年时间,一步一步,走进了朕给他挖好的坑里。只是他自己,到死都不知道罢了。”
装三年糊涂,布两年眼线。这句话,把“神机妙算”拆成了“处心积虑”,把“神迹”拆成了“人事”。王世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自己竟挑不出一丝破绽——这才对,这才是帝王手段。若真是什么天降神兵、未卜先知,反倒假了。
“原来如此。”王世充点头,话锋一转,第二问接踵而至,“那……江淮盛传的‘真龙护体’,陛下又作何解?臣听闻,乱箭加身,近不得陛下三寸。这等神异,臣活了五十年,闻所未闻。”
第二问,探忌惮。
这一回,杨广没有答。
他就那么坐在马上,迎着王世充探究的目光,笑而不语。
不答,就是最好的答。
承认了,是妖言;否认了,是自拆威名。唯有笑而不语,让传言自己去发酵——反正,渡口之战,三千江淮降卒亲眼所见;谷地之战,李子通的三万败兵亲身所历;历阳、海陵,满城百姓言之凿凿。这些战报,早就一摞一摞,摆在了他王世充的案头。
王世充果然被这不答,噎住了。他盯着杨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对面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极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威势,不是兵力,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敢把我怎么样”的、绝对的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陛下,如今天下板荡,正朔无主。洛阳乃东都所在,宫室齐备,臣愿奉陛下入洛,登临太极殿,重正大位——这才是万民之福啊。”
入洛。
说得好听。进了洛阳,进的是他王世充的城、他王世充的兵、他王世充的刀把子。到那时,天子还是天子,只是这天子是谁手里的天子,就不好说了。
杨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王卿,荥阳前线,李密昨夜又攻城了吗?”
王世充瞳孔微缩。
“朕的家,在关中。”杨广不等他答,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平静,“洛阳,朕会去的——挑个好日子。比如,卿与李密分出胜负的那天;再比如……”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卿撑不住,来请朕的那天。”
王世充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杨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阴鸷翻涌。打?对面是五万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之师,外加一个“箭不能近”的真龙天子;何况他一旦动手,背后的李密,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咬断他的咽喉。放?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半晌,王世充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挑个好日子’!陛下快人快语,臣——佩服!”
他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勒住,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陛下就不怕,王某今日翻脸?”
“你不会。”杨广立马回望,淡淡一笑,“你比朕,更需要李密死。”
王世充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深深地看了杨广最后一眼,一言不发,拨马而去。三千铁骑,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漫天烟尘。
——
同一时刻,郑军大营。
王世充一进帐,脸上的笑意就褪了个干净。他解下佩刀,重重拍在案上,在帐中来回踱步。
谋士小心翼翼地进言:“主公,那杨广今日……”
“今日如何?”王世充猛地停步,眼中阴鸷翻涌,“今日他带五百人,站在本公三千铁骑面前,谈笑自若。本公问一句,他答一句,滴水不漏;本公不问的,他一个字不多给。你说,这样的人,是江都那个昏君?”
谋士不敢答。
“箭不能近身……”王世充喃喃着,走到舆图前,盯着图上那支缓缓西进的隋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三万人亲眼所见的事,做不得假。”
“主公,那咱们……就这么放他过去?”
王世充沉默良久,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放,又能如何?李密在荥阳磨刀,本公敢动他一根指头,荥阳的瓦岗军,明日就能兵临洛阳城下。”
他一掌拍在舆图上,声音里满是不甘与忌惮:“让他走!让他去关中!关中是龙潭虎穴还是龙归大海,且走着瞧——只是本公有一种预感……”
“今日放走的这条龙,他日,恐怕要回来,吃了这整个天下。”
——
回营路上,秦用凑到杨广身边,低声问:“陛下,您怎知他今日不敢动手?”
“他若敢,就不会只带三千人。”杨广望着前方,平静道,“带三千人,是来看的;带三万人,才是来打的。王世充这个人,凡事都要留三分退路——他带着退路来,就没打算拼命。”
秦用叹服。
身后,萧美娘掀着车帘,望着前头那个玄甲的背影,方才一直悬着的心,缓缓落回了原处。
方才阵前,三问三答,她手心全是汗。如今回想,从“王卿”到“挑个好日子”,再到最后那句诛心的“你比朕更需要李密死”——她的丈夫,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把王世充这头枭雄,从头到尾,掂了个透。
她忽然想起昨夜帐篷里,那个说“给你栽一院子桃花”的男人。
那个是家。
这个,是天下。
——
郑军让开了大道。
大军继续西进,一路再无阻拦。三日后,前锋已能望见淮北最后一道丘陵的轮廓。
可就在这日深夜,一骑快马踏着夜色冲进大营,马上骑士浑身浴汗,滚落马背时,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染尘的军报:
“陛下——!八百里加急!江都萧璟急报!”
“沈法兴尽起五万之众,兵分两路——一路攻历阳,一路直扑江都!”
“大后方,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