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的前一夜,杨广没有睡。
他坐在显仁殿的书案后,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却久久没有落下。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这短短十几日的光景。
十余日前,他还是在出租屋里赶论文的历史系学生,再一睁眼,就躺在了这张龙榻上,脑子里响着冰冷的倒计时——距离他被白绫勒死,还有十日。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业十四年三月,宇文化及兵变,隋炀帝缢于江都宫,年五十。
那是一个盖了棺、定了论的死局。一千四百年后,多少人为这个结局扼腕,多少人在故纸堆里推演,若当日杨广如何如何,大隋或可不死——
可史书没有如果。
他有。
十余日,他装病示弱,麻痹权奸;他收服司马德戡,安插秦用;他把令狐行达的刀,变成了自己的刀;他在宫门之上,对着数万被裹挟的关中子弟,喊出了那声“回家”。
然后,宇文化及授首,宇文智及就擒,那场注定要他命的宫变,被他亲手摁灭在了显仁殿前。
那个躺在史书里、等着被白绫勒死的杨广,死了。
活下来的,是他。
杨广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死局,已破。
——
他重新提笔,在纸上,一样一样,盘点自己如今的身家。
第一笔,兵。司马德戡的骁果旧部,宫变后死心塌地;收编的数万禁军,被那句“回家”重新焐热了心,归心似箭,士气可用。这支队伍,是从关中跟出来的百战之师,是这天底下最精锐的刀。
第二笔,财。宇文一党查抄的资财,加上江都府库,粮草军资,足以支撑大军北上数月。更难得的是军心可用——抚恤及时,赏罚分明,将士们肯为他卖命,这比多少金银都值钱。
第三笔,人。萧氏在江南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江淮,萧美娘手里这张人脉网,是他立足江南、经略后路的根基。更重要的是这张网背后那个人——她坐在长秋宫里,就能把江都城的人心熨得服服帖帖,这样的贤内助,天底下打着灯笼也难找。
第四笔,也是最硬的一笔——龙气护体。免疫致命伤害,冷却三日。从今往后,刀山火海,他自己就是最硬的那张底牌。
杨广看着纸上这四笔,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
十余日前,他是一个被软禁在江都宫里、手无寸兵的人质,连身边哪个是忠是奸都分不清。
十余日后,他有兵,有财,有人,有底牌,还有一个肯陪他刀山火海的女人。
够了。
这样的开局,够了。
只是,杨广心里也存着一分警醒。
穿越以来,他最大的倚仗,本应是脑子里那本史书。可这一仗打完,他看得分明——宫变提前了三日,令狐行达死在了显仁殿,宇文化及连他那场“许帝”的戏码都没来得及唱完。史书上的一字一句,正在他的蝴蝶翅膀底下,一笔一笔地失效。
从今往后,那本史书,只能当个大势的参照,再不能当照抄的答案了。
往前的路,得靠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想通了这一层,他反倒觉得轻松。本来么,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他一个历史系研究生,满腹的韬略见识,配上这具帝王的躯壳、手里的精兵强将——这盘棋,他自己下。
——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
江都城门外,旌旗如林,数万将士甲胄鲜明,一眼望不到头。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送——这座城,他们终究是要走了。
杨广一身玄甲,立在城头。
城下,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唱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嘶哑的关中老调,很快便一浪叠着一浪,数万条嗓子汇成一片: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唱着唱着,有人唱哭了。离家三年,梦里都是潼关的风、渭水的月,今日终于踏上了归途。那歌声不成曲调,却一声一声,砸得人心口发烫。
萧美娘站在他身边。她今日没有着皇后的翟衣,只一身利落的骑装,青丝高挽,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飞扬神采。
她望着城下滚滚向前的铁流,又侧过头,望着身边这个男人坚毅的侧脸。
这些日子,她也不是没有过疑惑。
一场大病之后,他变得太多了。从前那个耽于享乐、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的君王,忽然变得深谋远虑、洞察人心,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她想过很久。
可此刻,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眼里那簇不灭的火,她心里最后那一丝疑虑,终于彻底散了。
管他呢。
管他是大难当前大彻大悟,还是上苍开眼、浪子回头——眼前这个人,是执剑护过她的人,是为她拭过泪的人,是在烛火下许诺护她一生的人。
是她萧美娘,认定了要陪一生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他偶尔会在半梦半醒间,望着帐顶出神,像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她不问。夫妻之间,要紧的不是把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是他回头的时候,她永远在那里。她有她的骄傲,也有她的笃定:这个男人愿意讲给她听的,迟早会讲;不愿讲的,她等着,也护着。
“在想什么?”杨广察觉她的目光,侧过头来。
“在想,”她弯起眉眼,笑意在晨光里荡开,“北边的桃花,开得比江都晚吧?”
杨广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他伸出手,当着城头上下数万将士的面,握住了她的手。
“走,”他望着西方,声音里满是锋芒,“朕带你去看。”
——
大军西行,迤逦数十里。
北上第一日,黄昏。
前方的官道上,忽然烟尘大起,遮天蔽日。
斥候飞骑回报,马蹄声急如骤雨:“陛下——前方三十里,发现大队人马拦路,打着‘历阳杜’的旗号,不下两万,堵死了北上的要道!”
杜伏威的人,到了。
江淮第一只拦路虎,张开血盆大口,拦在了西去的路上。
杨广勒住马,眯起眼,望着远处那卷漫天而来的烟尘,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司马德戡打马从后队赶上来,一双虎目亮得吓人:“陛下,末将请战!给末将五千骁果,两个时辰,管叫那帮江淮崽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关中铁骑!”
杨广却没急着答。
他望着那漫天烟尘,缓缓抬起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中军。
“不急。”他唇边噙着一抹冷冽的弧度,“先让他们冲。冲到朕的刀口上,再收网。”
正好。
拿你,祭一祭大军北上的第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