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仁殿，议事。
殿中摆着一张硕大的舆图，杨广负手立在图前，司马德戡、秦用二人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一夜之间，陛下好像又变了个人。昨夜还温香软玉在怀，今晨往这舆图前一站，眉宇间便只剩下凛冽的锋芒——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执掌生杀的人才有的眼神。
“都看清楚了吗？”杨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李子通自江陵东来，杜伏威自历阳北上，东南还有一个沈法兴，虎视眈眈。”
他的指尖，最后落在江都那一点上，重重一按。
“这里是死地。”
司马德戡心头一凛：“陛下，江都城高池深，粮草尚足，末将愿率骁果死守——”
“守？”杨广打断他，摇了摇头，“守得住李子通，守不住杜伏威；守得住杜伏威，后面还有沈法兴，还有江南数不尽的反王。杀了一个宇文化及，江都还是一座孤城。困在孤城里死守，跟一年前坐在这里等死，有什么区别？”
秦用皱眉：“那陛下的意思是……”
杨广的手指，顺着大江一路向西，越过大别山，越过中原腹地，最后，重重落在了关中。
“回家。”
两个字出口，殿内两个百战余生的悍将，齐齐一震。
“朕的骁果，是关中的儿郎，根在关中。朕的江山，龙兴之地，也在关中。”杨广一字一句，声如金石，“弃江都，北上。打回中原，打回关中——把朕丢了的江山，一寸一寸，亲手夺回来。”
司马德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眶都热了。
回家。
这两个字，他们这些关中子弟，在江南的湿冷里，做了整整三年的梦。如今从陛下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往后的刀山火海，都有了奔头。
“末将，誓死追随！”他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秦用也随之拜倒：“誓死追随！”
“不过陛下，”司马德戡起身，又皱起眉，“数万大军西进，江淮之间河道纵横，杜伏威、李子通又都是吃水路饭起家的。粮道怎么走？后队辎重怎么保？这两样不落到实处，还没到中原，咱们就得饿肚子。”
“问得好。”杨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手指点在舆图上的邗沟，“走水路。粮秣辎重装载上船，沿邗沟入淮，战兵沿岸护行。水军虽不强，护住自家的粮船，绰绰有余。至于后队——”
他指尖一转，落在江都城上：“江都不弃守。留三千兵马，交萧氏族人驻守。这里是咱们南退的跳板，也是粮草的第二源头。进可攻，退可守，才叫活棋。”
司马德戡盯着舆图看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悦诚服：“末将……服了。从前只当陛下是天子，如今才知道，陛下是帅才。”
——
议完军务，已是掌灯时分。
萧美娘在偏殿等他，案上温着汤。见他进来，她起身相迎，替他解下外袍，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都定了？”她轻声问。
“定了。”杨广拉着她在灯下坐下，把白日里的方略，细细说给她听。他没有半分隐瞒——从哪里走，带多少人，路上有哪些凶险，一五一十。
萧美娘静静听着。
她听不太懂那些兵家地势，可她听得懂他话里的分量。北上，是九死一生的路；留在江都，是十死无生的局。她的男人，选了那条难走、却通向生的路。
“你去哪，”她望着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我去哪。”
杨广握住她的手。
烛火下，她的眉眼温婉如水，眼底却有他熟悉的、那夜执剑时的决然。这个女人，柔起来是水，烈起来是火，偏偏两样，都给了他。
“路不好走。”他说。
“我知道。”她反握住他的手，唇边漾起一点笑，“二十六年的冷宫我都守过来了，还怕陪你走这一程？”
她顿了顿，又道：“留守江都的人选，妾身已经想好了。二叔公家的萧璟，为人持重，在族里威望最高，江淮一带的官员，多半要给萧家几分薄面。有他坐镇，江都乱不了。”
“你倒比朕先想到了。”杨广挑眉。
“陛下主外，妾身主内，这是你分好的差事。”她理所当然地眨眨眼，“妾身总不能白拿这份差事。”
杨广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灯下两人相视，满室暖意。
——
这一夜，是出征前最后的安宁。
烛影摇红，帐幔低垂。不比那夜的忐忑与生涩，这一夜，是两心相许之后的缠绵。她眉眼含情，主动依偎进他怀里，青丝铺了满枕，一声一声，唤他的名。情意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往后颠沛路上所有的分离，都提前偿还在这一夜里。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烛火，悄悄燃到了尽头。
……
夜半，萧美娘在他怀里睡熟了，呼吸绵长。
杨广却睁着眼。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凤命深化：与凤命之女萧美娘情愈笃，凤命之力随之加深。】
【龙气护体·深化——冷却之期，由七日缩短为三日。】
杨广的呼吸，微微一滞。
冷却从七日，缩到了三日。
这意味着，那张保命的底牌，他能用得更勤，敢走的险棋，又多了一倍。北上之路，步步杀机，这一层深化，来得正是时候。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心里一片滚烫。
原来如此。
凤命之力，不是一锤子买卖。情越深，力越深——双修，就是他在这乱世里，变强的路。
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美娘，等着看。
这一世，朕不只要护住你，还要带着你，把这破碎的江山，重新拼回来。
——
五日后，诸事粗定。
抚恤发了下去，倒戈的禁军整编完毕，查抄宇文党的资财充作军资，江都城的人心，在萧美娘手里被一点点熨帖安稳。
大军开拔在即。
这一日清晨，杨广独自一人登上江都城头，望着西边。
大江浩浩东去，晨光铺满水面，西方天际，云层厚重，望不见关中，望不见洛阳。
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个方向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再也回不了头。
龙入中原，要么掀翻这天下，要么，死在这条路上。
杨广按着城垛，迎着猎猎江风，忽然笑了。
那就，掀翻它。
——
出征前最后一个清晨，萧美娘亲自为他系甲。
她踮着脚，替他理好领口，系紧护腕的绦带，又把那柄随他杀过宫变的长剑，亲手挂在他腰间。动作不熟练，却很认真，指尖一下一下，把每一根绦带都收紧、抚平。
“好了。”她退后半步，仰头看他。
玄甲着身的帝王，肩背挺直，眉目如刀，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她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晋王，挂帅平陈的那一年。也是这样一身甲，也是这样意气风发的眉眼。那年她在阶下看他，心想，这就是她的夫君，是大隋最出色的男儿。
一晃半生，她以为那样的他，早就死在了江都的温柔乡里。
原来没有。
“看什么？”杨广被她看得耳根微热。
“看我夫君。”她大大方方地道，眼里亮晶晶的，“好看。”
杨广喉头一滚，到底没忍住，俯身在她额上重重印了一下，转身大步而去，只留下一句散在风里的：
“等朕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