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对垒,是在一片临水的开阔河滩上。
杜伏威的人马黑压压铺开,没有章法,却自有一股扑面而来匪气——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亡命之徒才有的气势。他们不列阵,不喊话,前排的汉子袒着胸膛,刀往肩上一扛,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对面的官军,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隋军这边,却是另一番气象。
三万大军甲叶森森,队列如墙。中军高坡上,一面玄色帅旗猎猎作响,旗下那道玄甲身影按剑立马,一动不动,任凭江风把大氅吹得翻飞。
杨广在打量这支江淮兵。
史书里写过杜伏威——江淮巨盗,骁勇善战,所部皆亡命,打仗不要命。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这样的兵,硬碰硬,骁果纵然能赢,也要崩掉几颗牙。
而他现在,最心疼的就是本钱。
“传令。”他头也不回,“前军后撤三里,让出河滩。”
令旗挥动,隋军前队缓缓后移,整齐得没有一丝声响。
对面的江淮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叫骂——官军怕了!未战先怯!
“弟兄们!”江淮军阵中,一员赤膊将领把刀一抡,“官军怂了!跟着老子,剁了他们,抢了他们的粮!”
两万江淮兵,像决了口的洪水,轰隆隆碾过河滩,朝着后撤的隋军狂卷而去。
他们没看见,两翼的芦苇荡里,一双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司马德戡伏在马背上,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由远及近,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痒。他在等那面旗。
三里,二里,一里——
中军高坡上,玄色帅旗猛地向下一压。
“杀——!”
芦苇荡炸开了。五千骁果铁骑从两翼斜刺里杀出,像两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江淮兵柔软的腰腹。关中铁骑三年没打过仗了,三年在江南湿冷里憋着的那口气,全在这一刻,砸进了敌阵。
江淮兵的洪流,拦腰断了。
前队还在埋头猛冲,后队已被铁骑绞成了血泥。进不得,退不得,两万人挤在河滩上,自相践踏。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赤膊将领嘶声大吼,红着眼收拢身边的悍卒,竟硬生生在乱军里拧出一股数千人的锋矢,不退反进,朝着隋军中军高坡,亡命地撞了过来。
擒贼先擒王。他看准了——那面帅旗下的人,就是隋帝!
中军前阵被撞得连连后退。江淮兵是真的悍,一个个跟疯了一样,砍倒了踩着尸体往上扑,刀卷了刃就用牙咬。秦用率宿卫死死顶住,杀声震天。
高坡上,杨广按剑而立,纹丝未动。
他不能动。帅旗一倒,军心就散了。他站得有多稳,底下的人心就有多稳。
可那员赤膊将领,实在太狠了。他硬是凭着一身蛮勇,从人缝里撕开一条血路,带着百余名死士,扑到了高坡之下。
“放箭!”
亲兵队长嘶声大吼。一轮箭雨泼下去,死士倒了一排,可剩下的竟以尸体为盾,续上了第二轮——这一次,是他们对准了高坡。
弓弦声响成一片。
杨广瞳孔骤缩。箭太多了,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最要命的是正前方那一支,淬着幽蓝的光,离弦时便直取他的咽喉——
躲,无可躲。
【叮——检测到致命威胁,龙气护体自主激发。】
一声清越的龙吟,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金光乍起。
一道肉眼可见的龙形气劲,自杨广周身盘旋而起,绕体一匝。那支淬毒的冷箭,在离他咽喉三寸之处,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箭头寸寸崩裂,化作齑粉簌簌而落。紧随其后的数十支箭矢,无一例外,尽数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
扑到半坡的江淮死士僵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个被淡淡金光笼罩的玄甲身影,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妖……妖法?”有人颤着嗓子喊。
“放屁!”赤膊将领身边的亲兵先一步反应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那是龙!金龙护体!他是真龙天子——!”
这一嗓子,像惊雷滚过战场。
河滩上,正在厮杀的双方将士,越来越多人看到了高坡上那骇人的一幕——箭矢在那人身周三寸之外,纷纷坠地,无一能近其身。
隋军先是死寂,随即,不知是谁先嘶吼出来的:
“万岁——!!”
“陛下万岁!真龙护体,刀枪不入——!!”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三万人的呐喊汇成惊雷,震得河水都在发颤。骁果们疯了一样地反扑,每一刀都带着十成的狠——他们护的哪里是个皇帝,分明是天命!跟着真龙天子,何愁回不了家!
江淮兵的胆气,却在这一刻,被彻底吼碎了。
刀都砍不进去的人,怎么杀?跟老天爷选中的真龙打仗,怎么赢?
“撤——!”赤膊将领目眦欲裂,却终究不敢再往前一步,嘶吼着下令。
江淮兵如同退潮,丢下满滩尸首,连滚带爬地向北溃逃。秦用率宿卫衔尾追杀十余里,斩首千余,方才收兵。
河滩上,血腥味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杨广缓缓松开剑柄,手心里,也全是汗。
【龙气护体激发完毕。护体时限剩余:一个时辰。下次激发,需待三日之后。】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时辰的时限,刚才那一瞬,用掉了。三日内,他没有第二张底牌了。
这能力,是保命符,不是护身符——往后排兵布阵,绝不能把“刀枪不入”算进胜算里。方才若不是亲兵拼死顶住箭雨的头几轮,若非伏兵得手在先,光凭一个龙气护体,救不了败局。
金手指给的是翻盘的底,不是躺赢的床。这个道理,他从穿越第一天就懂,今日算是用一条命的险,又温习了一遍。
可这话,没必要说给将士们听。
他环视战场。尸骸之间,骁果将士们正在收拢队形,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血迹斑斑,望向高坡的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近乎朝圣的光。
司马德戡打马奔上坡来,滚鞍下马,单膝砸进泥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关中汉子,仰起头时,眼眶竟是红的:“陛下神武!末将……末将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天命所归!”
“起来。”杨广弯腰,亲手把他扶起来,声音透过淡淡未散的金光,传遍高坡上下,“天命不在朕身上——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刀上。今日之战,是你们的刀,砍出来的!”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再起于河滩之上。
萧美娘在后队的高车上,远远地望着那道被金光余韵笼罩的身影,攥着车辕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全是掐出来的指甲印。
方才箭雨泼向高坡的那一瞬,她的心跳,停了。
此刻看着那人安然立马,受万人朝拜,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眼眶却莫名地热了。什么真龙护体,她不懂。她只知道,她的男人,活着,赢了。
这就够了。
——
当夜,隋军大营,篝火一堆挨着一堆。
没人睡得着。打了胜仗是一个由头,真正让这些关中汉子睡不着的,是白天高坡上那一幕。篝火边,一个参加过三征高句丽的老卒,正唾沫横飞地给围了一圈的新兵讲古:“……你们是没瞧见!那箭,离陛下咽喉就差三寸!三寸啊!’咔’的一下,碎成了渣!金光一闪,好家伙,真龙!碗口粗的一条金龙,绕着陛下打转!”
“老疙瘩,你吹吧你就!”有新兵起哄。
“吹?”老卒眼一瞪,把酒碗往地上一墩,“老子亲眼所见!三征高句丽,尸山血海老子都爬过来了,什么样的邪性事没见过?可金龙护体,老子头一回见!为啥?因为从前那位,不是真龙啊弟兄们!如今这位——”
他压低了嗓子,一字一顿:“是真龙,醒了。”
篝火噼啪作响。一圈年轻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没人再笑。有人默默摸出贴身藏着的一小块干硬的家乡馍,就着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啃着啃着,眼眶就红了。
回家。跟着真龙天子,回家。
这个念头,今夜头一次,不再是梦话了。
——
三十里外,杜伏威的中军大帐。
败兵连滚带爬地扑进帐来,语无伦次:“大、大当家!败了!先锋……先锋全军溃了!”
帐中,一个身材魁伟、满脸虬髯的汉子霍然起身。正是杜伏威。
“废物!”他一脚踹翻报信的败兵,须发皆张,“两万打三万,一个照面就溃了?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不是弟兄们不拼命啊大当家!”败兵带着哭腔,脸上又是血又是泥,眼里满是惊魂未定,“是……是那隋帝,他有妖法!箭射到他身上,全碎了!弟兄们都看见了,金龙绕着他转——他是真龙天子啊!刀枪不入,这仗没法打啊!”
帐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杜伏威死死盯着那败兵,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刀枪不入?”
“老子,倒要亲眼看看——”
“他杨广的脖子,能挡得住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