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摆上来的时候，伺候的宫女都看呆了。
陛下和娘娘，面对面坐着。陛下亲手给娘娘盛了碗羹，娘娘又自然而然地替陛下布了菜，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这……这还是那对相敬如冰了二十多年的帝后吗？
宫女们大气不敢出，悄悄退下，心里却都翻起了浪：宫变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美娘替杨广斟了盏茶，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她看着对面这个慢条斯理用膳的男人，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笑什么？”杨广抬眼。
“没什么。”萧美娘摇头，眼底却漾着柔光，“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梦。”杨广放下筷子，看着她，“往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
一旁伺候的老宫人德禄，捧着食盒退到廊下，偷偷抹了把眼角。他伺候了陛下大半辈子，看着帝后二人从少年夫妻走到形同陌路，又看着这座长秋宫冷了二十多年。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是见不得娘娘笑的了。如今瞧着这一幕，他只想对着老天爷磕几个响头——不管宫里人怎么传，说陛下大病一场脱胎换骨，还是说真龙天子自有天佑，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娘娘笑了，这就够了。
——
用过早膳，萧美娘却没急着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案上，神色认真起来：“陛下，妾身昨夜想了一宿。宫变虽平，可善后的桩桩件件，都拖不得。妾身斗胆，理了个章程。”
杨广凑过去看。
纸上，字迹清秀，条理分明——
阵亡的宿卫、骁果，如何抚恤，家属如何安置，银钱从何出；倒戈和被裹挟的禁军，如何重新整编，如何安抚，以防再生变故；江都城中人心惶惶，如何张榜安民；宇文氏一党的家产，如何查抄充公，以充军资……
桩桩件件，竟是想得比他还周全。
“抚恤的银钱，你打算从何出？”杨广指着其中一条，故意考她。
“内帑先垫。”萧美娘不假思索，“宇文党查抄的资财一入库，立刻补上窟窿。将士们才为陛下流过血，抚恤若迟了一日，人心就凉一分——这钱，一个子儿都拖不得。”
“倒戈的禁军呢？杀，还是用？”
“用。”她答得干脆，“首恶已诛，剩下的大多是被裹挟的糊涂人。杀了，寒了骁果的心；留着好生整编，他们反而会拼了命地效忠，要挣回这条命。”
“这些，”杨广越看越是心惊，抬头看她，“都是你想的？”
“妾身是皇后。”萧美娘理所当然道，“这些事，本就该妾身替你分忧。再说了，萧氏在江都经营多年，哪些人可用，哪些事该怎么办，妾身心里，还是有数的。”
杨广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捡到宝了。
这个女人，不止是他想要守护的人，更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后宫有她坐镇，他才能腾出手来，去做更重要的事。
“好。”他点头，“这些，就交给你。”
“那你呢？”萧美娘问。
“朕？”杨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眼神渐渐沉了下来，“朕要想一想，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
萧美娘退下后，杨广独自站在窗前，凝神琢磨起那刚到手的龙气护体。
免疫致命伤害，持续一个时辰，代价是歇七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敢打别人不敢打的仗，敢走别人不敢走的险棋。别人是拿命在搏，他是揣着一张保命底牌在搏——这张底牌，足以让他在最凶险的绝境里，多一线生机。
在江都这种四战之地，在接下来注定刀口舔血的北上之路上，这一线生机，就是天壤之别。
可他也没被这力量冲昏头。
系统特意提了，护他人，要烧自己的气运。杨广把这规则记在了心里——这能力，显然还藏着更大的乾坤，只是眼下，还不是深挖的时候。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了一层。若真到了那一天，刀落在她头上，他护，还是不护？烧的是气运，是这具身体里帝王命格的根基，烧一分少一分。换作旁人，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可杨广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昨夜烛火熄灭前，她仰着脸看他的眼神。他忽然发现，这道题，自己竟算不下去了。罢了。他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真到了那一天，只怕这双手，比他的心更快。
他更清楚，龙气护体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一世。真正的生路，从来不在什么金手指上，而在他脚下，在他要走的这条路上。
江都，是不能待了。
他摊开舆图，目光落在西边——关中，洛阳，中原。
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
当晚，萧美娘又来陪他。
两人并肩坐在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说起今天如何安置了阵亡将士的家属，他说起对江都局势的看法，气氛温馨而踏实。
“江都的桃花，快开了。”萧美娘忽然轻声道，“往年在长秋宫里，妾身只能隔着墙，看探进来的那几枝。今年……妾身想去宫里那处高台看看。”
“想看，明日就去。”杨广道。
“不急。”她摇摇头，替他斟了盏茶，“等这些事都了了，江都安定了，再去也不迟。花年年都开，妾身如今……等得起了。”
等得起了。杨广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微微一烫。从前她等不起，是因为不知道等着的是个什么；如今等得起，是因为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有人陪她一起看。
杨广看着灯下她柔媚的侧脸，心里却异常清明。
儿女情长，他要。可这天下，也等着他去救。他不能沉溺在这片刻的温存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还有多少事等着他去做。
他正要开口，跟她说一说北上的打算——
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斥候连滚带爬的禀报，声音劈得变了调：
“陛下——！急报！”
“李子通、杜伏威听闻江都宫变、宇文化及授首，以为是天赐良机，已各自起兵数万，正朝着江都杀来，要趁火打劫！”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哨船来报，李子通的先锋已过江陵，杜伏威的人马在历阳集结，两路……两路加起来，不下六万！江都新定，兵疲将乏，城中能战之士，不足两万……”
殿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萧美娘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却终究没出声，只把目光落在杨广的背影上。
杨广猛地起身，方才的温存，尽数敛去。
他走到殿外，望着东南方向沉沉的夜色，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刚宰了一个宇文化及，又引来两条豺狼。
也好。
“传令，”他沉声道，“司马德戡、秦用，显仁殿，议事。”
顿了顿，他回过头，看向灯下那道望着他的身影，声音缓了缓：“外头的事，交给朕。宫里和江都城的事——”
“交给妾身。”萧美娘站起身，敛衽一礼，抬眼时，眸子里没有半分惊惶，只有沉静，“陛下主外，妾身主内。江都城的人心，妾身替你稳住。”
杨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乱世里，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扛了。
他大步走出殿外，夜风扑面，吹得袍角猎猎作响。东南方向的夜空下，仿佛已经有隐隐的烽烟在烧。可他的手边，是刚刚到手的龙气护体；他的身后，是一座终于不再冰冷的宫殿，和一个肯与他并肩的人。
来吧。杨广望着沉沉夜色，眼底燃起一点寒芒。正好拿你们这两条豺狼，祭一祭朕重新竖起来的这杆大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