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大拇指压下红白喇叭的开关。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在三万平米的影棚里炸开。
压住了那些还在掉落的石块和火星。
“卡。”
陆远看着监视器。声音沙哑。
透着一股耗尽体力的疲惫。
“杀青。”
两个字。砸在满地的仿真雪霜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几百号人爆发出一阵掀翻棚顶的嚎叫。
欢呼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陈默还挂在威亚上。
他双手捂着脸。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冲出两条黑色的泥沟。
几个年轻场务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老周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拿脏毛巾擦着鼻涕。
为了这部戏。他们被陆远折磨了整整五个月。
晚上的杀青宴很简单。
就在影棚外面的空地上。摆了十几桌塑料大排档。
几十箱廉价的工业啤酒。堆在地上。
孜然味的烤肉串冒着浓烟。
陆远端着个塑料杯。喝了半杯温热的啤酒。
麦芽发酵的酸味在胃里翻腾。
他没多待。
放下塑料杯。杯底磕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身走向机房。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密码箱。
里面装着全片几百个t的原始素材。
这才是最要命的环节。
特效镜头只是皮肉。剪辑和配乐才是这部电影的骨血。
魔都大平层。地下室改建的剪辑室。
没有窗户。不透一丝自然光。
冷气定格在十八度。
陆远拉开那张黑色人体工学椅。坐下。
手指按下主机电源。
三块曲面屏同时亮起。
幽蓝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陆远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滤嘴被咬得发瘪。
右手握着雷蛇鼠标。左手搭在专用的剪辑键盘上。
咔哒。
鼠标拖动时间轴。
一帧。两帧。
他盯着屏幕上的爆破画面。眼睛熬得通红。红血丝爬满眼白。
手指按下剪切键。画面干脆利落地断开。
衔接下一段雪山逃亡的远景。
键盘声劈啪作响。
旁边放着一台mIdI电子琴。
剪完一段。他转身按下黑白琴键。
低沉的大提琴音色流淌出来。带着压抑的悬疑感。
他一个人,包揽了剪辑师、配乐师和音效师的活。
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三天。五天。半个月。
剪辑室的门再没开过。
门外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捏瘪的红牛易拉罐。
铝制罐口残留着黄色的糖水。招来几只飞虫。
陆远的下巴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摸上去扎手。
灰色的纯棉短袖发出一股馊味。
他连洗澡的功夫都没挤出来。
胃里一阵阵抽痛。他抓起桌上的冷水,灌了两口。
继续盯着屏幕。
走廊外。
顾清寒站在阴影里。
她穿着黑色的真丝睡袍。光着脚。
走廊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隔音门。
厚重的木板挡住了里面的键盘声。
一个月了。
这个男人把自己关在那个黑盒子里。整整一个月。
她每天只能趁他去洗手间的两分钟,隔着门缝看他一眼。
看他日渐凹陷的脸颊。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球。
心脏像被几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去。
疼得她喘不上气。
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病态的占有欲,在心疼的催化下,轰然烧断了理智。
那是她的男人。
凭什么要为了几卷破胶片,把自己熬成人干。
她舍不得。
她要他活生生地陪在自己身边。
顾清寒咬破了下唇。鲜血渗进牙缝。
她握住黄铜门把手。
门反锁了。按不动。
顾清寒没犹豫。
她退后半步。转过身。
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柜前。
拉开玻璃门。
抽出一把红色的消防斧。
金属斧刃泛着冷光。沉甸甸的压手。
她拎着斧头,走回剪辑室门前。
砰!
沉重的消防斧砸在门锁边缘。
木屑崩飞。打在她的脸上,刮出一道细小的红痕。
砰!第二下。
黄铜锁舌发生扭曲。
咔嚓。门锁彻底断裂。
厚重的隔音门被她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墙皮簌簌往下掉。
冷气夹杂着红牛饮料的甜腻味,扑面而来。
顾清寒扔下消防斧。
铁器砸在木地板上,当啷一声。
她大步走进剪辑室。
雪松冷香瞬间灌满狭窄的空间。
陆远坐在电脑前。
他被破门声吓了一跳。鼠标在鼠标垫上滑了半寸。
刚剪好的一段音频被拖歪了。
他转过头。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短发。胡子拉碴。
眼袋垂着。像个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流浪汉。
“你拆家啊。”陆远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他伸出左手,想去揉发酸的眼睛。
手腕还没抬起来。
顾清寒已经逼到面前。
她一把抓住陆远握着鼠标的右手。
手指冰凉。力气大得惊人。
硬生生把那个黑色的雷蛇鼠标,从他掌心里抠了出来。
啪。
鼠标被她狠狠摔在地上。
塑料外壳四分五裂。微动弹簧崩飞到墙角。
陆远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堆塑料残骸。
“我还没保存……”
“闭嘴。”
顾清寒打断他。声音冷硬。透着不容拒绝的强横。
她红着眼眶。
胸口剧烈起伏。真丝睡裙的领口跟着晃动。
她盯着陆远凹陷的脸颊。心疼得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顾清寒转过身。
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抓起一个黑色的布包。
那是她刚才从衣帽间拿过来的。
她双手一扬。
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外加一个黑色的医用口罩。
在半空中散开。
不偏不倚,直接罩在陆远的头上。
眼前一黑。布料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陆远伸出手。
把盖在头上的卫衣扯了下来。攥在手里。
口罩的挂绳挂在耳朵上。他顺手摘下。
他坐在椅子上,满脸疑惑地看着顾清寒。
这女人又发什么疯。
顾清寒站在他面前。
脸色冷得像结了霜的湖面。
她指着那件卫衣。
冷冷地吐出几句话。
“你一个月没见太阳了。”
“换衣服。”
“今天出去当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