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手里捏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布料有些厚重。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低着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灰色短袖上。
衣领发黄。沾着不知道是咖啡还是红牛的污渍。
发出一股馊味。
他确实一个月没怎么见过太阳了。
每天盯着电脑屏幕。活像一只在阴沟里长蘑菇的耗子。
陆远抬起头。
顾清寒站在两步外。
双手插在黑色长款大衣的口袋里。
那双眼睛死死咬着他。
红血丝盘踞在眼白里。像一张网。
没有退让的余地。
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
这女人绝对会让保镖把他绑起来,强行套上麻袋扛出去。
陆远叹了口气。
胸腔往下瘪。吐出一口浑浊的闷气。
他把手里的医用口罩放在桌上。
双手抓住灰色短袖的下摆。往上一扯。
脱下短袖。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光着膀子。
冷气吹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清寒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他瘦了一圈的胸膛上。
肋骨的形状隐约可见。
她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陆远抓起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套在头上。
布料遮住视线。顺着脖子往下拉。
脑袋钻出领口。
他理了理压扁的头发。
把兜帽拉起来。扣在脑袋上。
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黑色口罩。挂在耳朵上。
边缘捏紧。严丝合缝。
只露出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
“走吧。”
陆远声音发闷。隔着口罩传出来。
顾清寒没废话。
她走到大门边。从鞋柜里掏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扣在头上。帽檐压低。
同样戴上了一个黑色的口罩。
两人并肩站在入户大门前。
外面走廊上。
保镖队长阿龙带着四个黑衣壮汉。正像铁塔一样守在电梯口。
这是顾清寒下达的死命令。
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现在。这群保镖成了他们出门最大的障碍。
要是让阿龙跟着。
几十个黑西装在大街上开道。那不叫散心。那叫游街示众。
陆远握住门把手。没拉开。
他转过头。看了顾清寒一眼。
“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吗?”
陆远压低声音。
顾清寒愣了一下。
她看着陆远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
点了点头。
陆远松开大门的把手。
他转身。走向大平层边缘的杂物间。
推开门。
杂物间最里面。有一扇常年锁着的灰色铁门。
这是消防逃生通道的备用出口。
平时根本没人走。
阿龙的安保布控。全集中在正门和专属电梯。
这扇生锈的铁门成了唯一的漏洞。
陆远抓住铁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嘎吱。
门轴干涩。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铁门拉开一条缝。
一股混着灰尘和水泥味的风,从楼梯间里吹了进来。
“走。”
陆远侧开身子。
顾清寒迈开腿。钻进昏暗的楼梯间。
陆远跟在后面。反手拉上铁门。
咔哒。锁舌咬合。
楼梯间里没开灯。
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绿的光。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远往下走。
帆布鞋踩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清寒跟在后面。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平底软靴。
两人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绕。
这里是三十层。
走到第十五层的时候。陆远的膝盖开始发酸。
他这副熬了一个月的身体,体力见底了。
他停在楼梯缓步台上。
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大口喘气。
顾清寒停在他身后。
伸出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脸颊贴着他的卫衣后背。
“累了?”她声音闷闷的。
“还行。”陆远咽了口干沫。“平时缺练。”
他直起身。继续往下走。
半个小时后。
两人推开负一层地下车库的防火门。
车库里回荡着排风扇的轰鸣。
远处停着一排黑色的迈巴赫。几个保镖在车边抽烟。
那是顾家的车队。
陆远拉着顾清寒的袖口。
避开保镖的视线死角。
贴着灰色的承重柱。猫着腰。
钻进了车库出口的人行步道。
一路快走。
直到推开最后一道玻璃门。
外面的天光。轰然砸进视线。
魔都的下午。天色有些阴沉。
风很大。卷起路边的梧桐落叶。
打在脸上。生疼。
陆远松开门把手。
他站在街道边缘。
没有聚光灯。没有红毯。
没有几百台对着他们狂按快门的摄像机。
旁边是一排共享单车。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车路过。
有说有笑。根本没看他们一眼。
陆远呼出一口长气。
肺里的废气被冷风挤了出去。
胸腔里空落落的。又觉得很满。
顾清寒站在他身侧。
风衣下摆在风中翻滚。
她看着眼前这条喧闹的街道。
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包子铺冒着白色的蒸汽。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极少接触的市井气。
她是高高在上的财阀掌门人。
她的世界是会议室。是私人飞机。是冰冷的数据报表。
现在。她站在马路牙子上。
耳边全是乱糟糟的人声。
陆远伸出右手。
修长的手指张开。
直接抓住了顾清寒垂在身侧的左手。
掌心相贴。
顾清寒的手很凉。像一块冷玉。
陆远的手心带着一层温热的细汗。
五指收拢。
紧紧攥住。
顾清寒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隔着墨镜看着陆远。
陆远没看她。
他拉着她。迈开腿。
汇入人行道上匆忙的人流中。
正值下班晚高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西装革履的白领。提着菜篮子的大妈。
打着电话的快递员。
两人被裹挟在人群里。
寸步难行。
一个骑着电瓶车的外卖员按着喇叭冲过来。
“让让!让让!”
电瓶车擦着顾清寒的肩膀开过去。
带起一阵风。
陆远用力一拽。
把顾清寒拉进自己怀里。
避开了外卖员的后视镜。
两人撞在一起。
卫衣布料摩擦着风衣。
顾清寒反手扣住陆远的手指。
十指交叉。死死扣在一起。
指甲嵌进他的指缝里。
她仰起头。看着陆远的下巴。
口罩挡住了她的嘴角。
但眼底的冰霜。化成了一汪春水。
这种偷来的。隐秘的刺激感。
比签下一份百亿合同还要让人上头。
他们就像两个逃课的学生。
在班主任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了校门。
没有保镖的死亡凝视。
不需要维持天后和制作人的架子。
只是两个普通人。
手牵着手。走在魔都最普通的街道上。
陆远放慢了脚步。
他带着顾清寒。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排着长队。
路过一家便利店。感应门发出欢迎光临的电子音。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交流。
掌心的温度。顺着交握的手指。源源不断地传递。
陆远感受着手里的那份柔软。
觉得这一个月的熬夜。值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灰白色的云层被黑夜吞没。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昏黄色的灯光。打在斑马线上。
下班的人潮逐渐散去。
街头的喧嚣少了许多。
冷风吹得更急了。
陆远拉紧了卫衣的拉链。
他停在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
旁边的绿化带里。秋虫在有气无力地叫唤。
咕噜。
一声沉闷的肠鸣声。
从陆远的肚子里传出来。
声音不小。在安静的路口听得一清二楚。
他今天只吃了半块三明治。
剩下的时间全在剪辑室里喝红牛。
胃里早就空了。
这会儿放松下来。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胃酸翻腾。烧得难受。
陆远伸手按住肚子。
尴尬地揉了两下。
顾清寒转过头。
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她没有笑出声。
一阵晚风吹过街道。
风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味道。
孜然。辣椒面。
还有羊油滴在炭火上。被高温烤出的焦香气。
粗暴。直接。
这是属于市井最原始的烟火味。
陆远的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口水在口腔里疯狂分泌。
他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转过头。
马路对面。
一条狭窄的巷子口。
亮着几盏刺眼的白炽灯泡。
灯泡被油烟熏得发黄。
几个铁皮推车排成一排。
上面架着烧烤架和铁板。
白色的油烟滚滚升腾。像浓雾一样笼罩了半条街。
塑料红矮凳摆在人行道上。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那里喝酒。
大声划拳。
这是魔都最便宜、最吵闹的夜市摊子。
顾清寒循着陆远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着那个油烟滚滚的角落。
脏。乱。差。
这是她平时连车窗都不会摇下来的地方。
但她没有皱眉。
她收紧了握着陆远的手。
抬起另一只手。
指着马路对面那个被烟雾包裹的烧烤摊。
“饿了?”
她看着陆远。
红灯跳成绿灯。
斑马线上的行人开始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