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白光闪烁了两下。
像坏掉的废旧灯管。
男人坐在皮椅上。大拇指用力按压屏幕。没反应。
他把这部死机的手机扔在鼠标垫旁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机房里冷气开得很足。
但他额头上全是密集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砸在黑色的机械键盘上。
他顾不上擦汗。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显示器。
屏幕中央。一个灰色的复制进度条正在缓慢爬行。
数字在黑暗的机房里跳动。
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八。
男人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他叫王磊。是这家后期制作公司的剪辑助理。
一个小时前。他用黑胶布贴死了机房的监控探头。
用偷来的主管密钥。解锁了主服务器的防火墙。
机柜里的散热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掩盖了他粗重的呼吸。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王磊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右手紧紧攥着裤兜。那里有一张不记名的海外银行卡。
里面躺着两百万的预付款。
只要事成。还有三百万尾款。
皇朝娱乐虽然破产了。但赵泰的那些残党余孽还在。
他们凑了一笔钱。通过暗网联系上了王磊。
要求只有一个。
把《白夜》的全套未删减高清母盘。原封不动地偷出来。
发到海外的盗版资源网上。
一部主打悬疑和反转的网剧。只要大结局提前泄露。
所有的悬念就会变成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没有视频平台会花钱买一部已经被看光底牌的废片。
陆远投进来的钱,还有几个月的心血。全都会打水漂。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灰色的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变成亮眼的绿色。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复制完成。
王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灰色工作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
他伸出发抖的手。
一把拔下插在服务器接口上的黑色U盘。
金属接口烫得惊人。
他把U盘死死攥在手心里。塞进贴身的内侧口袋。
拉上拉链。
王磊清理掉电脑桌面的操作记录。
关掉显示器。
机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服务器指示灯的幽蓝光芒在闪烁。
他垫着脚尖。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溜出机房。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
顺着楼梯一路狂奔下楼。
凌晨三点的魔都街道。空空荡荡。
王磊冲出大楼。
初冬的冷风吹在湿透的后背上。他打了个寒战。
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
钻进后座。车门重重关上。
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八点。
后期公司的玻璃大门被推开。
导演老陈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油条和一杯热豆浆。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白夜》杀青后。他每天泡在剪辑室里。
盯着每一帧画面。这剧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
老陈咬着半根油条。走到机房门口。
刷开门禁卡。滴。
电子锁弹开。
他推门走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
机房里已经有人了。技术主管阿明坐在主控台前。
没有敲键盘。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老陈走过去。把豆浆放在桌面上。
“阿明。第七集的调色弄完没?”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阿明没有回答。
技术主管的脸白得像一张打印纸。没有半点血色。
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细碎声响。
“导……导演……”
阿明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老陈。
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和绝望。
老陈皱起眉头。
他顺着阿明的视线。看向面前亮起的显示器。
屏幕正中央。挂着一个血红色的系统警告框。
那是底层数据监控的自动拦截日志。
王磊删了桌面记录。但他忘了清空服务器主板的物理读取日志。
老陈凑近屏幕。
视线扫过那几行英文字母。
“凌晨两点三十四分。端口4发生大容量数据转移。”
“文件路径:白夜_全集未删减母盘_最终版。”
“传输体积:480Gb。”
老陈嘴里的那口油条。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猛地抓住阿明的肩膀。
指甲掐进阿明的衬衫布料里。
“这什么意思?谁动了母盘?”
阿明颤抖着手。点开另一份后台日志。
“是王磊的账号密钥。”
“他半夜潜入机房。把全套母盘拷贝到了外部U盘里。”
阿明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刚才查了监控。探头被黑胶布贴死了。”
轰。
老陈脑子里像被扔了一颗手榴弹。
炸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声。
泄露了。
母盘被人偷走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悬疑剧。全靠剧情反转和最后的大结局撑着。
一旦高清母盘被发到外网。盗版资源会像病毒一样传遍全网。
所有的悬念提前曝光。
这部剧的商业价值。瞬间归零。
投资方砸进来的钱。几百号剧组人员几个月的风吹日晒。
全成了泡影。
老陈的手一松。
那杯热豆浆被他碰翻。
塑料封口破裂。白色的滚烫液体泼洒在桌面上。
顺着桌沿流下来。滴在黑色的防静电地板上。
老陈双腿一软。
扑通。
他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豆浆的白水洼里。
膝盖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感觉不到疼。
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
头皮被扯得发红。
“完了……”
老陈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干嚎。
“全完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金属机柜的外壳上。
铁皮凹陷下去一块。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
老陈像个绝望的孩子。瘫坐在地上。
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在冰冷的机房里来回撞击。
门外。刚来上班的剪辑师和特效师们。
听到哭声。纷纷涌进机房。
看到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快!打王磊的电话!”有人大喊。
阿明哆嗦着掏出手机。拨出号码。
扬声器里只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跑了。
准备得这么周密。王磊肯定早就买好了出国的机票。
等他们反应过来。母盘资源早就挂在海外的暗网上了。
“报警吧导演!”
“报警有什么用!抓到人资源也散开了!”
机房里乱成一锅粥。争吵声,哭声,摔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上午九点半。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后期公司楼下。
车门推开。
陆远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宽松运动裤。
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他关上车门。双手插在卫衣前兜里。
没有带保镖。没有带助理。
一个人走进了写字楼。
电梯停在三楼。
电梯门滑开。
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传进耳朵里。
陆远迈开腿。
脸色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走到机房的玻璃门前。
伸手握住不锈钢门把手。用力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阻门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房里的争吵声瞬间停住。
几十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看到陆远的瞬间。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过道。
满地都是散落的废纸。还有被踩脏的豆浆印子。
老陈还瘫坐在主控台前面的地板上。
靠着机柜。头发乱得像杂草。
双手捂着脸。指缝里全是眼泪。
陆远走过去。
帆布鞋踩在废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停在老陈面前。
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发火痛骂。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老陈衣领处的布料。
手臂肌肉绷紧。用力往上一提。
直接把这个一百四十斤的中年男人。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陆总……”老陈满脸泪水。嘴唇直打哆嗦。
“我没看住母盘……心血全毁了……”
陆远松开手。
把老陈往旁边轻轻一推。
“去边上站着。别挡道。”
陆远语气平淡。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
他走到主控台前。
拉过那把带轮子的黑色办公椅。
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嘎吱的挤压声。
陆远把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
手腕转动了两下。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响。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数据转移警告框。
眼皮微微垂下。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散漫的眼睛里。
此刻。浮现出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专注。
那是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他没有去碰鼠标。
十根修长的手指。直接搭在了黑色的机械键盘上。
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键帽。
陆远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小指猛地往下一敲。
按下了那个宽大的回车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