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卷得发皱的剧本砸在生铁桌面上。
剧本散开。纸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
李诚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看着对面的陆远。
目光扫过陆远脖子上没遮严实的红印。
李诚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干瘪的嘴唇往上扯了扯。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个靠脸吃饭的玩物。
被资本塞进来糟蹋剧本。
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演戏。
“各部门准备!”
冯导在监视器后举起大喇叭。声音震得棚顶的防尘布直晃。
“灯光给准!收音跟上!”
场记拿着黑白条纹的场记板。走到镜头前。
“第七十五场,一镜一次。”
啪。
场记板重重合上。
“Action!”
摄影棚里瞬间死寂。
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陆远低着头。
双手戴着沉重的金属手铐。搁在铁桌面上。
听到打板声的那一瞬间。
他身上的那种慵懒。那种没睡醒的困倦。
像被一阵阴风吹散了。
他缓缓抬起头。
脖子转动。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背脊微微弓起。
银色的手铐链条摩擦铁桌面。
哗啦。
声音干涩。
李诚原本准备了一套爆发力极强的开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腹部收紧。
刚要拍桌子念出第一句台词。
视线对上了陆远的眼睛。
李诚的呼吸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狂躁。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像一条盘踞在阴暗潮湿地窖里的毒蛇。
吐着信子。冷冰冰地盯着猎物的脖颈。
白炽灯的光照在陆远脸上。
他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此刻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死气。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李诚胸口像被砸了一柄大锤。
准备好的台词。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根本不是在演戏。
这是一个杀过人、见过血的疯子。
老戏骨引以为傲的气场。
在这座名为陆远的冰山面前。瞬间被碾成了渣。
“你……”李诚张了张嘴。
声音发飘。舌头有些打结。
他想找回自己的节奏。手掌用力按住铁桌面。
想借点力气。
陆远动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手腕上的金属链条再次绷紧。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盯着李诚。
嘴角扯开一点。连个笑都算不上。
“警官。”
陆远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沙哑的颗粒感。
剧本上根本没有这句词。这是纯粹的临场发挥。
这声音顺着收音吊杆。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带着一股黏稠的血腥味。
“你有没有听过,颈动脉被割破的声音?”
陆远偏了偏头。
目光落在李诚起伏的脖子上。
“嘶嘶的。像漏气的轮胎。”
“血喷出来,能溅到天花板上。”
他往前送了送双手。
手铐砸在李诚面前的剧本上。
“红色的。很温热。”
陆远直视李诚的眼睛。
“你手抖什么?”
李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撑在桌面的双手。正在疯狂打着摆子。
冷汗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酸涩刺痛。
他不敢眨眼。
那股杀气太真实了。
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正一点点锯开他的气管。
他演了一辈子警察。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我……”
李诚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小腿肚子上的肌肉抽搐。
他想站直身子。
膝盖彻底软了。
扑通。
李诚跌坐在后面的铁椅子上。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叫。
他大口喘着气。
眼眶迅速发红。
那种被死亡凝视的恐惧,击穿了他几十年的心理防线。
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眼泪混着冷汗,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砸。
他哭了。
一个拿过大满贯的老戏骨。
被一个新人演员的几句临场发挥。
吓得当场情绪崩溃。哭出了声。
摄影棚里。空气冻结。
副导演拿着场记本。手僵在半空。
灯光师忘了切光。
所有人张着嘴。盯着那张铁桌子。
看着坐在椅子上抹眼泪的李诚。
三十秒。
足足三十秒的死寂。
“卡!”
冯导猛地从帆布椅上跳起来。
手里的剧本被他卷成了一个纸筒。狠狠砸在大腿上。
老头脸色通红。兴奋得快要脑充血了。
“完美!太完美了!”
他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棚子里撞击。
“这眼神!这台词!”
“绝了!一条过!”
冯导冲出监视器区。
踩着电缆线跑到铁桌前。
“李老师!您刚才那个惊恐跌坐的反应。神来之笔啊!”
冯导拍着李诚的肩膀。
“把老刑警面对变态杀手那种直击灵魂的战栗,演活了!”
李诚坐在椅子上。
还没从刚才的恐惧里抽离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什么神来之笔。
他是真的被吓软了腿。
陆远靠回铁椅背上。
眼底的那团死寂黑雾,散了个干净。
他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
他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能下班了吗。”
陆远看向冯导。
“这铁椅子太硬。我腰疼。”
那种懒散、漫不经心的劲儿。又回到了他身上。
仿佛刚才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手,根本不存在。
冯导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下班!陆老师辛苦了!”
“场务!赶紧把钥匙拿来,给陆老师开锁!”
两个年轻场务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手铐。
咔哒。金属环脱落。
陆远站起身。
甩了甩手腕。皮肤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没看还瘫在椅子上的李诚。
穿着那身印着编号的灰囚服。踩着布鞋。
慢吞吞地走出审讯室的布景。
接下来的一个月。
剧组的进度像开了挂。
陆远没有NG。没有卡壳。
只要摄影机红灯一亮。他就成了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对手戏演员换了一个又一个。
无一例外。全被他那种降维打击的压迫感,碾压得怀疑人生。
冯导天天在片场笑得合不拢嘴。
拍摄进度提前了一大半。
顺利杀青。
……
半个月后。
魔都。某影视后期制作公司。
深夜两点半。
走廊上的灯灭了大半。只剩绿色的安全通道指示牌散发着幽光。
二楼的主机房里。
冷气开得很足。服务器机柜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一排排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机房厚重的防盗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明显是提前滴过润滑油。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溜了进来。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工作服。
胸口挂着剪辑助理的工牌。
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长满胡茬的下巴。
他反手关上门。
放轻脚步。走到最里面的一台主服务器前。
这台机器里。
存放着《白夜》剧组送来的全部原始粗剪素材。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
金属接口在机柜的指示灯下反了反光。
他左右看了一眼。
机房的监控探头,早就被他用黑胶布贴死了。
万无一失。
他蹲下身。
找到服务器的数据传输接口。
把那个黑色的U盘。
用力插了进去。
咔。
接口咬合。
U盘尾部的红灯快速闪烁起来。
数据开始疯狂拷贝。
男人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嘴角扯出一个贪婪的冷笑。
这可都是钱。
皇朝娱乐倒了。但在海外的黑市论坛上。
有人出了天价,买陆远的黑料和未公开物料。
只要把这些素材卖出去。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
男人掏出手机。
准备给那个境外买家发消息。
机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硬盘高速运转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
他手里的手机。
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来信息的亮光。
而是变成了一片诡异的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