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导演的声音穿透塑料大喇叭。带着尖锐的破音。
在空旷的废弃厂房影棚里来回激荡。
打光板撤下。收音吊杆移开。
但场地中央的那两个人。没分开。
顾清寒的双手死死抓着陆远的衬衫衣领。
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指甲陷进布料里。揉出深深的褶皱。
她闭着眼。嘴唇紧紧贴着陆远的嘴唇。
两人身体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雪松冷香混着片场扬起的灰尘味。死死堵住陆远的呼吸道。
陆远觉得胸腔憋得发痛。缺氧。
他双手握住顾清寒的肩膀。
肌肉紧绷。腰部往后猛地一沉。
发力。
硬生生把这头咬住猎物不松口的母狮子,推开了半尺远。
“嘶——”
陆远倒抽一口冷气。
嘴唇上刚结痂的伤口,又被她咬破了。
一丝咸腥的血水渗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陆远抬起手背。在下巴上胡乱抹了一把。
手背骨节沾上一抹鲜红。
顾清寒被推开。她睁开眼。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稳。
胸口剧烈起伏。黑色风衣的下摆还在晃动。
她伸出红润的舌尖。舔掉唇边沾着的一点血迹。
眼底的狂躁和病态的痴迷,根本藏不住。
老导演拿着一卷磨破边的剧本。一路小跑过来。
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汗。
他掏出一块灰色的手帕。拼命擦着脑门上的汗珠。
这剧组的投资,大半是顾氏财阀砸的钱。
面前这位主,他得当祖宗供着。
“那个……顾总。陆老师。”
老导演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他根本不敢看顾清寒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视线落在旁边的生锈铁柱子上。
“这场戏的情感表达。稍微……稍微过了那么一点。”
他斟酌着词句。生怕惹恼了金主。
“剧本里写的是。生离死别前,压抑又克制的吻。”
老导演擦汗的手抖了一下。
“两位刚才。看着像是要把对方生吞了。”
“这种悬疑剧。不太适合这么外放的激情戏。”
陆远靠在铁柱子上。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刚想点头赞同。把这场磨人的戏赶紧翻篇。
顾清寒先开口了。
“导演说得对。”
她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尴尬。
甚至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肃。
“我刚才的状态确实不对。情绪给的太满了。”
顾清寒转过头。盯着陆远还在渗血的嘴唇。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艺术需要精益求精。不能敷衍。”
“再保一条。”
老导演愣住了。
手帕掉在地上。沾了灰。
他以为顾清寒会发火。没想到她这么配合。
“好!各部门准备!再来一条!”
陆远看着顾清寒眼底亮起的那团火苗。
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女人。哪里是追求艺术。
她就是打着拍戏的幌子,明目张胆地占便宜。
场记板再次打响。
“第三十二场,二镜二次。”
啪。
陆远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
顾清寒再次扑了上来。
这次更狠。
她没有抓衣领。双手直接插进陆远的短发里。
用力往下压。
嘴唇狠狠撞在一起。
牙齿磕到陆远的牙齿。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卡!顾总,轻点!要克制!”
老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扯着嗓子喊。
“重来!三镜一次!”
第三条。
顾清寒把陆远死死按在生锈的铁门上。
一条腿强行挤进他双腿之间。
呼吸声通过收音麦克风,在整个片场放大。
像暴雨天的大海。狂野。窒息。
“卡!卡卡卡!顾总,手别往下摸!”
老导演急得直拍大腿。
“重来!”
第四条。第五条。
废弃厂房里。空气变得越来越燥热。
化妆师拿着粉饼盒。站在机器死角。
脸臊得通红。根本不敢上前补妆。
陆远的白衬衫被撕掉了一颗扣子。领口大开。
脖子上全是明晃晃的红印。
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
旁边举着反光板的两个年轻场务。看麻了。
眼神空洞。机械地举着杆子。
“这拍的到底是悬疑探案片。还是午夜档限制级动作片?”
场务小声嘀咕。
“这叫带资进组。公费谈恋爱。”灯光师打了个哈欠。
“她就是想啃他。找借口啃。”
拍到第六条。
陆远实在受不了了。
他一只手按住顾清寒的后颈。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她的肩膀。
强行拉开半寸距离。
“你适可而止。”陆远咬着牙。气声警告。
“我腰断了。不想在水泥地上躺半个月。”
顾清寒听到腰断了几个字。
眼底的疯魔终于收敛了一点。
她喘着粗气。放开了手。
老导演看准时机。
“好!过!这条完美!”
他一屁股跌坐在帆布折叠椅上。大口喝着矿泉水。
再拍下去。这片子过不了审。
上午的戏份终于翻篇。
中午剧组放饭。
陆远端着个铝制饭盒。躲在道具车后面的阴影里。
三两口扒完一份盒饭。
生怕顾清寒又找借口把他拉进房车里“对剧本”。
下午两点。片场转场。
室内摄影棚。审讯室的搭景。
整个棚子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自然光。
四面墙刷成压抑的深灰色。
没有多余的陈设。
屋子正中央,固定着一张沉重的生铁桌子。
两把铁椅子用膨胀螺丝焊死在水泥地上。
头顶悬着一盏巨大的白炽灯。
惨白的灯光直直打在铁桌面上。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压抑。窒息。带着一股生锈的铁皮味。
这是一场重头戏。
陆远饰演的关宏峰。面对警方的盘问。
需要展现出极度复杂的心理博弈。
没有动作。没有大喊大叫。
全靠脸部的微表情和台词节奏来撑。
陆远坐在那张生硬的铁椅子上。
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的囚服。领口印着编号。
双手搁在铁桌面上。
手腕上拷着一副沉重的金属手铐。
银色的链条撞击桌面。哗啦作响。
他低着头。闭着眼。正在抓紧时间补觉。
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稳。很沉。
老戏骨李诚走进了片场。
六十多岁。国家一级演员。
拿过三次金鸡奖最佳男配角的硬核老派演员。
在这个剧组里,李诚饰演负责审讯的老刑警。
他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警服。
肩膀微微佝偻。那是他为角色设计的职业病体态。
李诚左手端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
右手卷着一本画满红线和笔记的剧本。
他脸色很冷。透着常年演正剧的威严。
李诚向来看不上那些靠流量和长相混圈子的年轻人。
更看不起那些被资本塞进剧组的玩具。
在他眼里。演戏是门手艺。是需要熬出来的苦活。
陆远这种靠着女人包养,连个科班都没上过的小白脸。
直接空降男一号。
这对他这种演了一辈子戏的老骨头来说,是一种侮辱。
李诚走到铁桌对面。
他没有坐下。
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一口气。
白色的水汽升腾。他喝了一口茶水。
苦涩的茶叶在嘴里嚼了两下。吐回杯子里。
他抬起眼皮。
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陆远。
白炽灯的光打在陆远身上。
那张脸确实长得好看。毫无瑕疵。
但脖子上那些没遮干净的红印。还有那张微微红肿的嘴唇。
全都在彰显着这个年轻人中午经历了什么。
戏子。玩物。
李诚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放在铁桌上。
咚。
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陆远被震声吵醒。
他慢慢掀起眼皮。眼神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散漫。
手腕动了一下。手铐链条嘎啦作响。
李诚看着他这副懒散的样子。
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他把右手那卷揉得发皱的剧本。扬起来。
啪嗒。
扔在两人中间的铁桌面上。
剧本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台词记号。
李诚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压迫感顺着白炽灯的光柱砸向陆远。
他盯着陆远。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出气声。
嘴角扯动。
一个带着极度轻蔑和鄙夷的冷笑。
挂在了老戏骨满是皱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