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卡片落在黑色的大理石餐桌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边缘的火漆印章碎屑掉了两粒。红得刺眼。
陆远手指沾着一点红蜡。
他扯过餐巾纸。在指腹上用力蹭了两下。
“维也纳。”他咀嚼着嘴里的煎蛋。
吐出三个字。
这帮搞古典乐的老头,手伸得够长。
华尔街的资金动向,居然能被他们顺藤摸瓜找过来。
顾清寒端起温热的牛奶。杯底磕着玻璃杯托。当的一声。
“去吗?”她看着那张镶着金边的邀请函。
“不去。没空。”
陆远端起水杯灌了一口。顺下喉咙里的食物。
“听不懂他们那套。嫌累。”
他手指一弹。
羊皮纸信封滑到餐桌边缘。一半悬在半空。
叮。
入户电梯的黄铜门向两侧滑开。
叶岚踩着细高跟走了进来。脚步沉重。
她怀里抱着一摞半人高的A4纸打印件。
全装在五颜六色的塑料封皮里。
文件堆得太高。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能歪着头,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
轰。
几十本厚重的文件砸在玻璃茶几上。
震得果盘里的葡萄滚出来两颗。掉在波斯地毯上。
叶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灰色的职业装后背。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汗渍。
“陆老师。”她咽了口干沫。嗓子有些发劈。
“这只是一半。”
“楼下保姆车里,还有三大箱。”
陆远转过餐椅。
看着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纸片。
眼皮跳了两下。
“干什么?收废品?”
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趿拉着棉拖鞋走过去。
“全网的影视公司都疯了。”叶岚抽出纸巾擦汗。
“《破晓》的销量数据一出来。资方挥着支票本排队。”
“只要您肯露脸。片酬随便填。”
她指着桌上的那堆文件。
“他们说了。您不会演戏也没关系。”
“只要站在那当个花瓶。台词念一二三四都行。后期给配音。”
陆远抓了抓刚睡醒的头发。
他拉开真皮沙发。一屁股坐进去。
随手抽出一本最上面的剧本。
粉色的塑料硬壳。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霸道仙尊爱上我》。
陆远翻开第一页。
“男主。三界第一美男。常年面无表情。只需保持高冷。”
他念出人物小传。后槽牙有些发酸。
手腕一甩。
剧本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啪叽。
准确掉进旁边的智能垃圾桶里。
他抽出第二本。
《豪门隐婚:总裁的九十九次逃妻》。
陆远翻到正文。扫了两行台词。
“女人。你在玩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
手里的纸张被捏得哗啦作响。
扬手。飞出。
第二本剧本砸中垃圾桶边缘。滑了进去。
第三本。《剑破苍穹》。
“男主前期废柴,后期开挂。绝招是一剑劈开天地。”
拍摄要求那里还特意加粗了一行字。
“大量绿幕合成。演员只需摆几个耍帅的剑招即可。”
陆远连翻下去的兴趣都没了。
他加快了速度。
一本接一本。流水线一样往外扔。
垃圾桶很快塞满了。
五颜六色的塑料封皮堆在地毯上。散落一地。
“全都是这种垃圾?”
陆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指着地上一片狼藉。
“让我去念这种台词。”
“我还不如回云岭村去喂猪。”
叶岚脸色尴尬。她干笑两声。
“资方要的是流量。您的脸,加上现在的热度。”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票房保障。”
“剧情不重要。只要能把粉丝骗进电影院就行。”
资本的吃相。难看又直接。
陆远往后一靠。后背陷进软垫里。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水。
早知道演戏全是这种烂活,他就该直接把门焊死。
他伸出脚。
棉拖鞋在玻璃茶几底部踢了一下。
那摞剧本的最底层。
压着一个灰扑扑的牛皮纸袋。
没有花里胡哨的彩色封皮。连个塑封包装都没有。
纸袋边缘有些破损。沾着一层明显的灰尘。
跟上面那些崭新发亮的剧本比起来。
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在仓库里垫桌角的废纸。
陆远弯下腰。
捏住牛皮纸袋的一角。从最下面把它抽了出来。
灰尘飞扬。他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这本是什么?”陆远问。
叶岚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那本是废稿。收邮件的小助理没注意,混在里面打印出来了。”
她伸手想去拿回来。“我这就扔了。”
陆远手一抬。避开了叶岚的手。
他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白线圈。
抽出里面的一沓A4纸。
纸张有些发黄。
封面上。没有插画。没有副标题。
只有两个黑体大字。
《白夜》。
陆远翻开第一页。人物小传。
关宏宇。关宏峰。
双胞胎兄弟。
一个是被通缉的灭门惨案嫌疑犯。一个是刑侦支队的前队长。
哥哥患有严重的黑夜恐惧症。
两人只能在日夜交替中。共用同一个身份。
在警局里。在黑白两道之间。
游走。破案。寻找灭门案的真相。
陆远的视线定住了。
翻页的手指速度慢了下来。
他看进去了。
这本子。要求同一个演员。在同一部戏里。
演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不仅要演性格迥异的兄弟俩。还要演哥哥假扮的弟弟,以及弟弟假扮的哥哥。
四重身份。无缝切换。
陆远翻了十几页。剧本里没有一句废话。
全都是高密度的逻辑推理和硬核的心理博弈。
没有谈情说爱。没有耍帅摆造型的废戏。
全靠演技死撑。
稍微差一点火候。两个角色融合不好。
整个剧就会变成一场可笑的精神分裂秀。
这难度。对演员的要求高到了离谱的地步。
陆远停下翻页的动作。
大理石茶几有点凉。他的手肘撑在上面。
“这本子谁递过来的?”陆远问。
叶岚犹豫了一下。
“一个落魄的网剧导演。拉不到投资。四处碰壁。”
她咽了口干沫。“这剧本在圈子里转了两年了。”
“没人敢接。”
“为什么?”陆远头都没抬。
“资方觉得没市场。不讨好年轻观众。”
叶岚看着陆远手里的纸张。
“而且。要求一人分饰两角。”
“对演技要求太苛刻。老戏骨拉不下脸演网剧。年轻流量又根本接不住这种戏。”
她给出结论。
“谁演谁死。妥妥的收视率毒药。”
陆远没接话。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剧本里的画面。
阴暗的审讯室。刺眼的白炽灯。
同一张脸。左半边藏在黑暗里,右半边暴露在光线下。
那种游走在钢丝上的刀尖舔血感。
比那些脑残霸总剧。有意思多了。
这具身体需要一块真正的试金石。
而不是一辈子躲在神级编曲的光环底下。
当一个只会唱歌的花瓶。
陆远睁开眼。
他举起右手。食指弯曲。
指节在《白夜》的封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在宽敞的大平层客厅里回荡。
“就定这个。”
陆远把剧本扔在桌面上。语气不容反驳。
“去联系那个导演。”
“资金不够我来投。”
叶岚张大嘴巴。
刚吸进半口的空调冷风,直接呛在气管里。
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胸腔发出嘶嘶的声音。
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
退得干干净净。
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