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站在大理石茶几旁。
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伸手抓过桌上的半杯凉咖啡。想压一压惊。
玻璃杯在她手里直晃。
棕色的咖啡液溅出来。打在灰色的职业套装袖口上。
她浑然不觉。
“陆老师,您疯了。”
叶岚声音打着颤。杯子磕在桌面上,当啷一响。
“这戏不能接。不仅是个穷得底掉的网剧。”
“那个导演王猛。是个圈里出了名的臭脾气。”
“他骂走过三个带资进组的资方。骂人专挑祖宗十八代。”
陆远靠在真皮沙发上。
伸手抓起那本灰扑扑的牛皮纸剧本。
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脾气臭证明对戏有要求。”他打了个哈欠。
“穷?”陆远站起身。
脚上的棉拖鞋踩在波斯地毯上。
“顾家刚给我账户里打了十个亿。这钱放着也是发霉。”
“走。去见见这个疯子。”
陆远抓起搭在沙发上的灰色外套。
下午三点。
魔都郊区。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箱味和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几台生锈的打光灯架在水泥地上。线路缠得乱七八糟。
导演王猛坐在破马扎上。
头发像个鸟窝。满脸络腮胡。
嘴里叼着个木烟斗。烟丝烧得通红。
他手里捏着一卷皱巴巴的剧本,正指着一个试镜的男演员破口大骂。
“滚!演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你是来当刑警的,不是来走秀的!眼妆画那么浓给谁看!”
男演员被骂得狗血淋头。捂着脸跑了出去。
王猛吐出一口浓烟。
“下一个!”他冲着门外吼。
仓库铁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吹散了一点烟味。
陆远穿着那身灰色的休闲服,双手插兜走了进来。
叶岚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直响。
“王导。这是我们远方工作室的陆远。”
叶岚硬着头皮迎上去。递出名片。
“我们对《白夜》这个本子很感兴趣。带了全资的投资意向。”
王猛没接名片。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陆远那张白净出挑的脸。
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
“流量明星?”
老头叼着烟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有钱了不起?有钱就能来糟蹋我的心血?”
“老子的戏,要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只会念一二三四的花瓶。”
“滚滚滚。门在那边。”
他挥着手。像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叶岚急了。刚想说话。
陆远抬起手,拦住了她。
他没废话。
蓝色的帆布鞋迈开步子。
走到仓库中央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底下。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脚下缩成一团黑影。
废弃仓库里的空气很闷。
没有空调。只有两台生锈的工业风扇在墙角转动。
风叶发出哐当哐当的噪音。
“试哪一段。”陆远问。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猛愣了一下。烟斗在嘴里歪了歪。
“剧本第三十七页。两兄弟在审讯室对峙那场。”
老头靠在马扎上。满脸嘲弄。
“没有对戏演员。你自己演。”
“我倒要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能装出几分样。”
陆远点点头。
他闭上眼。
周围的杂音瞬间远去。
胸腔里的呼吸放慢。
这具身体之前被掏空得太厉害。
哪怕这几个月补回来不少。还是透着一股削瘦。
三秒后。他睁开眼。
空气里的气流。变了。
陆远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
双肩内收。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手指在衣服下摆上不安地搓动。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的眼神变得躲闪、温和,甚至透着一丝胆怯的懦弱。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声音发着抖。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恐慌。
下巴微微颤动。
他看着面前虚无的空气。
就像一个普通的、被吓坏了的老实人哥哥。
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被生活压垮的疲惫。
王猛咬着烟斗的牙齿松了一下。
老头坐直了身子。
有点意思。这微表情抓得很准。没有那种流量明星的做作。
但紧接着。
这才是重头戏。
剧本要求。在同一个镜头里,没有任何剪辑和切换。
瞬间转换成连环杀手弟弟的人格。
陆远低下了头。
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阴影盖住他的大半张脸。
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铁皮屋顶的闷响。
陆远的手指停止了搓动。
紧绷的双肩。一点点放松下来。
后背挺直。
他缓缓抬起头。
脖子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但王猛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双温和懦弱的眼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像一条盯着猎物的毒蛇。冷血。疯狂。
陆远歪了歪脑袋。
嘴角慢慢裂开。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对啊。”
声音不再发抖。
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享受杀戮的病态愉悦。
“人。是我杀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
皮鞋没动。但那股阴冷的气场。像实质的冰水一样扑面而来。
直直砸在王猛的脸上。
陆远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
眼神穿透了空气。
那是一种把生命视作草芥的麻木。
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王猛张大了嘴巴。
呼吸彻底停滞。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吧嗒。
嘴里叼着的木烟斗掉了。
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滚烫的烟灰撒在他的老布鞋上。烧出一个黑洞。
他感觉不到疼。
老头死死盯着灯光下的那个男人。
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特么哪里是在演戏。
这根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连环杀人魔。
刚才那个懦弱的哥哥。和现在这个变态的弟弟。
两张脸。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
硬生生揉在了一具躯壳里。
天衣无缝。
陆远收起嘴角的冷笑。
肩膀松垮下来。
那股阴冷的杀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滴困倦的眼泪。
“够了吗。”
他看着呆若木鸡的老导演。
王猛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
他一脚踩灭地上的烟斗。
干瘦的双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
扑通。他直接跪倒在散落的剧本里。
一把抓住陆远的裤腿。
“男主!男主就是你!”
老头嗓子劈了叉。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天意啊!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活的关宏宇!”
他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攥着陆远不撒手。
生怕一松手,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男主角就跑了。
叶岚靠在仓库生锈的铁皮门上。
手里捏着的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团烂泥。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陆远抬头的那一瞬间。
她甚至以为陆远真的杀了人。
资金到位。男主敲定。
《白夜》剧组的建制。像坐了火箭一样迅速完成。
王猛憋了两年。执行力高得吓人。
道具组、美术组连夜开工。
三天后。
魔都大平层。
午后的阳光被防紫外线玻璃过滤。
落在客厅的波斯羊毛地毯上。
空气里飘着红茶的清香。
顾清寒坐在那张长达十米的真皮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长发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
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锡兰红茶。
杯底磕着玻璃茶几。发出一声脆响。
茶几上。放着一叠厚厚的A4纸。
是《白夜》剧组刚发过来的通告单和最终演员表。
顾清寒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对网剧没什么兴趣。
但这是陆远接的第一部戏。她必须把名单查个底朝天。
第一页。主创名单。
她一扫而过。
第二页。主要取景地。
她翻页的手指很平稳。
第三页。配角演员名单。
顾清寒的目光顺着密密麻麻的黑字往下走。
指腹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
突然。
她的手指停住了。
指甲猛地扣进纸张里。刺破了A4纸。
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端着茶杯的左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红茶洒了出来。
褐色的茶水滴在白色的丝质衬衫上。洇开一团污渍。
她感觉不到烫。
顾清寒的背脊瞬间僵硬。
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那双原本慵懒清冷的眼睛。
眼底瞬间翻涌起恐怖的黑雾。
红血丝顺着眼白飞速爬满眼球。
呼吸变得粗重。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死死盯着名单中间偏下的位置。
那是一行不起眼的五号小字。
女二号。法医。
扮演者的名字,像一根生锈的毒刺。
狠狠扎进了她的视网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