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下的小天池湖面铺上了一层冰,湖边,扎有五顶冬季帐篷,帐篷旁边摆放着好些设备,正在嗡嗡的工作着。
周昆蹲在冰缝旁,伸手敲了敲脚下的冰壳,抬头冲刘小林咧嘴:“静玄哥,这地方有点邪门啊,冰面厚薄不一,而且里头的水还在流转。”
刘小林站在他身后,手拢袖口,目光落在冰面交错的裂纹上:“先别下钎子。”
“我也没打算下。”周昆把手里的冰镐往旁边一放,“咱们是来钓鱼的,下钎子什么的,显得不专业。”
刘小林看了他一眼。
周昆干咳一声,把冰镐往雪里推了推:“行,我探路用,绝对不是打架用。”
湖面另一头,五顶帐篷围成半圈。帐篷外立着三根金属桅杆,缆线顺着冰面扎进水下,旁边架着两台黑色声呐主机。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波形,红色曲线时不时冲到顶端。
几个穿着科考服的人守在设备旁,手里端着短枪,目光一直盯着这边。
周昆压低嗓音:“有枪,三个在外头,帐篷里至少还有两个。最左边那个胖子腰上挂着卫星电话,鞋底没雪,刚从车里下来。”
“不错,有进步,看得够细。”刘小林说。
“跟你走混了这么久,总得长点本事嘛。不能让你一个人装完了啊,我也要出风头的。。。”周昆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我先过去问问路?”
“去。”
“真去?”
“你不是想出风头?”
周昆眼睛立刻亮了,拎起一根探冰杆,迈着大步走向帐篷。
还没走出十丈,帐篷前一个金发男人抬手拦住了他。
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护目镜,胸牌上写着皮埃尔,中文说得慢,字音咬得生硬。
“停下,这里是联合冰川勘测区,你们不能靠近。”
周昆把探冰杆横在肩上:“联合勘测?哪家单位的?”
皮埃尔抬手指了指后方的蓝白旗标:“国际地质考察项目,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我们迷路了,想借口水。”
“抱歉,这里没有多余的水。”
“那借个火?”
皮埃尔的嘴角动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山下有营地,沿原路走。”
周昆往帐篷里瞄了一眼:“你们这儿挺热闹啊,几台机器摆冰上,连个防护栏都没有。要是冰塌了,先掉下去的是机器,还是人?”
皮埃尔盯着他:“你是做什么的?”
“赶路的。”
“带着探冰杆赶路?”
“山里风大,拄着玩。”
皮埃尔没再接话,只抬了抬右手。
帐篷后头两个男人立刻散开,一个绕到左侧,一个朝周昆身后走。两人的手都按在腰间,靴子踩过冰面,发出细碎声响。
周昆像没看见,仍旧笑着:“兄弟,你们这声呐多少钱买的?看着挺贵,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皮埃尔抬手示意:“把手机拿出来,接受检查。”
“凭什么?”
“这里涉及保密测绘数据。”
“那你先把执照拿来,我看看上头盖了几个章。”
皮埃尔的脸沉下去:“别找麻烦。”
“你们扎在湖心,拿声呐往水里捅,还不许人问啊?”周昆拧了拧脖子,“这湖是你家开的?”
后方那人已经到了十步外。
刘小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顺着冰面滑过去,落在周昆脚边那条细裂缝上。裂缝从湖心延伸出来,到了周昆鞋尖前,忽然拐了个弯,像一条藏在冰下的黑线。
周昆扫了一眼刘小林。
刘小林抬了抬手,食指在袖口边轻敲两下。
周昆咧嘴:“懂了。”
皮埃尔眉头一压:“你们在交流什么?”
“没啥。”周昆把探冰杆插进冰面,“我跟我哥商量,等会儿从哪边跑。”
“你们跑不了。”
皮埃尔话音刚落,两个伪装人员同时扑上来。
周昆早在等着,探冰杆横着一抡,先砸在左边那人手腕上,短枪脱手飞出,沿冰面滑出老远。另一人抬肘撞向周昆后颈,周昆矮身躲开,肩膀顶进对方胸口,整个人顺着冰面滑出半丈。
那人脚下一空,右腿踩进裂缝。
冰层发出闷响。
周昆伸手扣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随后一肘压住肩膀,把人按在冰上。
“别乱踩!”周昆低头骂,“这冰下面有空腔,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另一边,皮埃尔从腰间拔出短枪,枪口刚抬起来,周昆手里的探冰杆已经脱手飞出。
杆尖敲中枪身。
皮埃尔手腕一麻,短枪落在冰上。
周昆冲过去,一脚踩住枪,探冰杆横在皮埃尔喉前:“你们这欢迎的方式,挺有地方特色啊。”
帐篷里有人掀帘冲出,手里端着电击枪。
刘小林仍站在原处,抬眼看了看帐篷顶。
一串碎雪从顶端落下。
那人抬头的工夫,周昆已经抓住皮埃尔的衣领,把他往身前一拽。
电击枪擦着皮埃尔的肩膀打空,蓝白电弧在冰面上炸开。
周昆抬脚踢中那人的膝弯,夺下电击枪,反手将人按进雪里。
“都出来吧。”他拎着电击枪冲帐篷里喊,“别躲了,里头闷不闷啊?”
帐篷里没人回应。
周昆回头看刘小林:“静玄哥,里头还有两个,怎么弄?”
“别碰设备,先问路。”
“明白。”
周昆掀开帐篷帘子,用电击枪顶住里头一个瘦高男人的肩:“出来,咱们聊聊。”
那男人举起双手,嘴里喊着:“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你拿声呐往湖底打什么?”
“我们就是做些正常的勘测!”
“正常勘测需要把三根合金管打进冰川暗洞?”
瘦高男人的脸色变了。
周昆手里的电击枪往前顶了顶:“来,继续编,我听着呢。”
皮埃尔被压在冰上,肩膀沾满了雪。他盯着刘小林,中文里多了几分试探:“这位道长,你们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看我祖国大好的山和水。”
“这里没有你们要看的东西。”
“有没有是我们自己的事,不关你的事。”
皮埃尔抿紧嘴唇:“我不懂你的意思。”
刘小林没有接话,弯腰从冰缝旁捡起一块薄冰片。他把冰片放在掌心,等上头的水珠滑过一道纹路,才递给周昆。
“沿着水纹找。”
周昆接过冰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就这个?”
“你不是要长本事?”
“行,我来。”
周昆把冰片贴在冰面上,顺着水珠留下的细线走了几步。他蹲下,用手背敲了敲不同位置的冰层。
咚。
咚咚。
第三处传出空响。
周昆抬头:“这里下面空着。”
皮埃尔的瞳孔收了一下。
周昆笑了:“你这表情,跟我小时候偷吃供果让人抓住的时候差不多。静玄哥,这下面有东西。”
刘小林点头:“往东三步,再敲。”
周昆照做。
咚。
声音更闷。
“再往北。”
周昆移动半步,探冰杆轻敲冰面。冰层下传出一声水响,像有人在底下拖着铁链走。
帐篷旁的声呐屏幕突然跳出一条长线。
负责设备的女人喊了起来:“主管,二号频段又乱了,水下回波往东偏!”
皮埃尔扭头:“关掉二号机!”
“关不了,频率锁死了!”
周昆举起电击枪:“都别动,谁动我打谁。”
皮埃尔死死盯着刘小林:“你对我们的设备做了什么?”
“我还没碰。”
“那为什么数据会乱?”
“你们把水搅醒了,似乎它不肯照你们画的路走。”
皮埃尔的脸色彻底变了。
刘小林走到一处没有脚印的冰面前,取出一根棉线。棉线不长,末端系着一枚旧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
周昆看着那枚铜钱:“静玄哥,你还随身带这个?我兜里只有两块压缩饼干。”
“你拿好饼干。”
“行,关键时候能砸人。”
刘小林把棉线系在探冰杆上,顺着冰缝垂下去。铜钱落进水里,轻轻碰了三下冰壁。
水下声呐猛的发出尖叫。
几台设备的屏幕同时花了。
皮埃尔撑起身子:“拔出来!立刻!马上!”
周昆一脚把他重新压回冰面:“急什么?你们不是在做科考吗,继续看啊。”
刘小林闭着眼,手指捏住棉线。
湖水的回响传到冰面,先是乱,随后一层一层沉下去。帐篷里的声呐波形开始变平,红线从屏幕顶端落到中间,最后只剩一条微弱的白线。
周昆看着屏幕:“这就安静了?”
“很简单,是不是。”
“那你问问它,谁在底下挖洞。”
刘小林将棉线往回收了一寸。
铜钱在水下转了半圈,线头突然向东南方向偏去。
周昆立刻抓起地上的地质底图,压在膝盖上对照。他把地图上的冰湖轮廓和铜钱移动方向叠在一起,指甲沿着几条标线慢慢划过去。
“东南,继续往东南。”周昆抬头,“这不是暗河,有人顺着旧水槽打了三道中继管。第一道在小天池下头,第二道穿过冰川裂隙,第三道往天池祭坛方向走。”
皮埃尔嘴唇动了动。
周昆把底图摆到他面前:“你们测的不是冰层厚度,是铜喉走向。声呐一响,水底的管壁就跟着回声。你们想找中继节点,对吧?”
皮埃尔不说话。
周昆把底图拍在他胸口:“不吭声就是默认。”
帐篷里那名技术人员急声喊:“主管,画面恢复了!”
众人齐齐看向屏幕。
花屏中浮出最后一帧水下影像。
黑色湖水里,一尊八角青铜鼎悬在暗流中央,鼎身缠着粗大的铜管,八个鼎角各连出一条黑线,向冰层深处伸去。
画面只停了半息,屏幕彻底熄灭。
周昆喉结动了一下:“这玩意儿谁造的?”
刘小林收回棉线,铜钱贴回掌心。
“还没到看全的时候。”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把图带走。”
周昆咧嘴,把底图折好塞进怀里:“这个我拿哈,刚才我抓的人,我审的口供,我还顺手摸清了三道管路。静玄哥,你站旁边看着就行,今天这风头归我。”
刘小林抬眼:“别高兴太早。”
“咋了?”
“铜喉还在往下走。”
周昆的笑停在嘴角。
冰面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咚。
这一次,声音来自他们脚下。
皮埃尔的手指扣住冰面,指甲刮出几道白痕。他挣扎着抬起头,抓住落在旁边的卫星电话,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快通知里斯本和三号营地,三十年前打伤老会长的那个手法……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