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这趟行程让周昆不断感慨,现在还是交通便捷的年代都很艰难,越是如此,越是能感受古人的不易,丝绸之路往来一趟动辄数年,一辈子也走不了几趟。
在这片巨大的狂野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车子坏了更是家常便饭。
轮毂在半人高的硬雪壳子里空转,发出刺耳的尖叫。
周昆从驾驶座跳下来,脚底下一滑,半截身子险些陷进积雪里,他抬手抹了一把眉毛上的白霜,咬牙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
“静玄哥,差速锁烧了,这鬼地方特么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底盘彻底架在硬冰梁上啦。”
刘小林推开副驾车门,也同样感慨良多。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刘小林抬头望向横亘在眼前的雪岭云杉林,林海苍茫,宛如伏卧在大地上的白头巨兽,“车走不了,脚还能走,当年师父挑着两只麻袋走过的路,咱们也不要矫情了。”
周昆从后斗拽出两个帆布行军包,顺手把防风风镜架在脑门上,指着林子深处隐约露出的黄色警示标牌。
“这帮杂碎动作够快的,前头拉着铁丝网,你看,还挂着‘国际冰川科考保护区’的牌子??”
“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科考之名行圈禁之事罢了。”刘小林扣紧道袍领口的布扣,神色沉静如寒潭之水,“走吧,去寻巴合提老人家,迟则生变。”
林子里格外静,除了脚底踩碎干雪的咯吱声,便只有寒风的呜咽,穿过第二道铁丝网豁口时,高处树杈上微微一闪,两道肉眼不可见的红光悄无声息滑过两人肩头。
周昆脚步一顿,压低了嗓门:“红外热成像,静玄哥,咱们被盯上了。”
“先不管,继续走。”刘小林步调平缓,呼吸吞吐间白气凝而不散。
不过走出半里地,林海深处猛的发出引擎的咆哮。
震得积雪从云杉树上簌簌震落,三辆宽履带重型雪地摩托自斜刺里的雪坡俯冲而下,像三头裹挟着雪沫的铁甲怪兽,呈扇形将前路截断。
车上骑手皆穿深灰色防暴雪地服,戴着反光全覆式战术头盔,领头一人猛轰油门,刺鼻的尾气混着雪浪直接朝两人面门喷涌过来。
周昆跨前半步,宽厚的身板横在风口,冷笑出声:“好狗不挡道,这大荒山野岭的,你们横给谁看呢??”
雪地摩托上的洋汉子摘下半截护目镜,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珠子,嘴里吐着生硬的普通话,语气嚣张透顶:“私人租界!地质重地!你们两个黄皮猴子立刻按原路退出去,否则按非法入侵直接扣押!!”
头顶上方同时传来尖锐刺耳的蜂鸣。
一架八轴重载工业级无人机压着杉木林尖呼啸盘旋,机腹下挂载的高清云台,锁定在刘小林腰间的玄铁镇尺上,气流将周围的枯枝积雪卷成一道小型白毛风,兜头砸向刘小林的道髻。
周昆双拳一攥,骨节噼啪作响,脚下八极桩猛的一沉就要暴起发难。
刘小林却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虽轻,周昆浑身翻涌的刚猛气劲却如泥牛入海,瞬间平顺下来。
“静玄哥?”周昆显然对装b不成有些意见。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与蝼蚁争道,平白脏了足下清雪。”刘小林这句话大概意思是,装b,这种事,我来比较好。刘小林目光甚至没往那几个全副武装的打手脸上扫上一眼,脚步依旧向前迈出。
骑手脸色一变,右手直接摸向雪地摩托车把上的电击防暴叉,嗓门猛的拔高:“站住!听不懂人话吗??再走一步打断你的腿!!”
无人机更是嚣张俯冲,高速旋转的碳纤维螺旋桨贴着刘小林头顶三尺处低空悬停,狂暴的下沉气流扯得青色道袍猎猎作响,刺骨的风刀直刮皮肉。
刘小林在一株合抱粗的老雪松旁停下脚步。
他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低垂的松枝,轻轻折下一截寸许长、凝结着白霜的青绿松针。
“凡借天地之势者存,倚机巧之械者滞,风雪自有路,何必强求。”
声音清淡。
刘小林手腕微不可察的轻轻一抖,那截带雪松枝啪的一声脆响,信手插进身侧三尺深的原生雪堆之中。
轰————
没有罡风暴起,没有流光溢彩,但在松枝入雪的刹那,整片老林方圆百丈内的沉降气流骤然倒转,雪岭间积郁了整整一冬的阴寒地气,仿佛被这一根极轻极细的松针生生挑起了一个微小却致命的平衡缺口。
平地生旋风,地脉牵雪崩。
原本顺着螺旋桨向下猛压的气流,瞬间与林地翻卷升腾的天然风势撞在一处,形成了一道古怪至极的倒卷涡流。
高速盘旋的工业无人机猛的一晃,机载陀螺仪发出凄厉刺耳的失控警报,八只机臂在乱流里像喝醉酒的汉子般剧烈痉挛,连一个完整的悬停姿态都摆不出来,直挺挺倒栽葱,噗的一声狠狠闷进一人多深的蓬松雪坑里,没了声响。
“操!我的机器!!”
骑手又惊又怒,下意识就要按下电门驾车冲撞,可雪地摩托刚轰出半声咆哮,履带下原本坚实如铁的硬雪层毫无征兆的彻底酥烂崩解,化作一滩如同流沙般的棉花陷阱。
卡啦!金属传动轴发出极其牙酸的卡死声,三辆重达半吨的雪地摩托当场趴窝,履带卷起漫天干雪,却连半寸都无法挪动。
几个汉子从车上滚落下来,手脚并用地陷在雪堆里,狼狈得像落水的土拨鼠,嘴里哇啦哇啦乱叫,再抬头看时,两道灰布身影早已飘然而过,踏雪无痕,消失在幽深静谧的杉木林尽头。
......
穿过背风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周昆问道:“静玄哥,为啥不给他们点惨痛的教训?”
“没必要。”
“?”
“这些事情交给国家去处理吧,回头把这一路的情况写个报告,递给有关部门。”
一间用剥皮杉木与干打垒黄土搭起的半地下冬窝子,孤零零嵌在迎风的雪坡凹处,烟囱里飘出袅袅青烟,夹杂着一股浓郁干燥的羊粪砖与松木柴燃烧的焦糊味。
“汪!汪汪!!”
两只毛色杂乱、体型如牛犊般的哈萨克牧羊犬猛的从窝棚旁窜出,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凶相毕露。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厚重的羊毛毡帘子被干枯如树皮的大手掀起,一个头戴狐狸皮帽子、身穿破旧羊皮大袄的老人弓着腰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杆土铳。
“谁在林子里折腾?那些红毛鬼子又来抢泉眼了吗??”老人用生硬的哈萨克口音低喝,眼神浑浊却透着鹰隼般的野性与警惕。
此人正是三十年前曾跟随父辈为道门引路的老牧民,巴合提。
周昆吐了口白气,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老人家,莫动火器,我们打关内来,登门寻旧账。”
巴合提冷笑一声,土铳黑洞洞的枪口半分没降:“旧账??老头子这辈子除了欠雪山几条野羊命,不欠任何人的账!!走走走,这片山被那帮洋老板占了,泉水都臭了,没什么好瞧的!!”
刘小林迈步走上低矮的门阶,在漫天纷扬的细雪中,双手从袖中缓缓托出那柄长一尺二寸、沉重如铅的古朴玄铁镇尺。
镇尺横陈于前,“甲子年九月,太白拔剑,雪落祁连。”刘小林声音透着穿透岁月的温润力量,“家师陈守一,道号清虚,曾在此处借过贵府一碗滚热的马奶酒。”
话音刚落。
巴合提那只扣在土铳扳机上的手指一僵,胳膊颤动起来。
老人的眼眶在这一秒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浑浊的眼球盯住玄铁镇尺那一处凹陷的马蹄铁痕。
当啷。
锈迹斑斑的土铳脱手砸进雪窝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巴合提连滚带爬地跨出窝棚门槛,双膝噗通一声陷在冰凉刺骨的雪地里,粗糙的双手颤抖着摸上那冰凉的玄铁,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抽泣。
“长生天在上……真是老道长的尺子啊!!”
老人把滚烫的前额抵在冰冷的生铁上,哭得像个在风雪中走失的孩子:“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啊!!我阿爹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让我死守在这冬窝子里,说只要这把铁尺再进山,天山的水就还有救!!”
周昆看着老人斑白的鬓角和满脸冻疮,眼圈一红,赶紧弯腰将老人从雪坑里搀了起来。
“老人家快进屋,风大,既然找到您,咱们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屋里暖烘烘的,泥炉子上坐着个铝皮烧水壶,咕嘟咕嘟翻滚着酽红的砖茶,奶皮子的膻香与柴烟交织在一起。
巴合提用衣袖胡乱抹了把纵横老泪,颤巍巍倒出两碗滚烫的奶茶推到二人面前,双手还在止不住的打颤。
“小师傅,老道长……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当年他一个人进后山,阿爹劝他别去送死,他说了句什么‘我的道在这里’,我那时候才十几岁,就记得他那双眼睛,清亮得跟夏牧场的冰雪泉子一样……”
刘小林捧着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倒映着他清澈的眉眼。
“家师已于前年仙逝,功德圆满,羽化登真了。”
巴合提身子一僵,嘴唇青紫着哆嗦了半晌,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叹息,双手合十按在胸口,久久无言。
“好人总是不长命啊……”
周昆在旁边低声呢喃:“清虚道长一百岁啊,还算不长命?”
刘小林瞪了他一眼。。。
周昆喝了一大口热奶茶,身子暖透了大半,抹了把嘴低声问道:“巴合提大叔,方才在林子里拦我们的那伙洋鬼子,到底什么来头??我看他们把整座山头全给封死了。”
听到这话,巴合提浑浊的眼底瞬间涌出一股怨毒。
他起身走到歪斜的木板门前,谨慎地拉严了门帘缝隙,这才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开口。
“他们是半年前进山的,挂着什么‘欧亚跨国地质联合巡查’的执照,手眼通天,连州里的干部都不敢管,背后肯定有大人物的。”
“这帮魔鬼,把大钻机运到了三道岔冰川下方,没日没夜的钻,地底下整天传来闷雷一样的轰隆声,连山里的雪豹和旱獭都吓得逃光了。”
巴合提抓着自己的大腿棉裤,指甲深深抠进粗布里:“更邪门的是,自从上个月他们把一口百米深的合金管道打进冰川暗洞以后,怪事就没断过。”
周昆眉头一皱:“什么怪事??”
“水……水乱套了!!”老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发直,“山沟里流了几千年的‘圣女泉’,那是天池溢出来的活水源头,近来每到子夜三更,整条泉眼里的活水都会毫无征兆地倒流!!”
“咕噜咕噜往地底下陷,整整倒流两刻钟,水退下去的时候,石缝里甚至会冒出冰蓝色的毒火星子,直到半个小时后才重新喷水!这是山神在哭,是祖宗的龙脉被人拿铁钎子凿穿了啊!!”
周昆脸色阴沉下来,转头看向刘小林:“静玄哥,这手法跟泛太平洋那帮人如出一辙,强行抽调天山的地底阴煞,意图引爆冰川水网?”
刘小林双目微垂,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神色波澜不惊。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当年未斩断的祸根,我今日自当连根拔起。”刘小林抬眼看向老牧民,“大叔,当年家师进山走的那条风雪古道,如今可还能走??”
巴合提神色猛的一变,慌忙摆手:“走不得!万万走不得了!!”
老汉急促地喘着粗气,反手扯开羊皮夹袄内侧紧绷的暗袋,枯瘦的手指在里头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油渍斑斑、用马鬃线严密缝合的陈旧羊皮纸。
羊皮纸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铺开。
上面用炭条和红矿石细细密密勾勒出天山北坡错综复杂的暗谷、冰川断崖以及几十处早已被历史湮没的游牧古道。
巴合提颤抖着伸出食指,点在羊皮纸正中央、靠近天池绝壁的一道隐蔽冰川裂缝上。
那处绝险之地,赫然被当年的老向导用极其刺目惊心的朱砂,狠狠打上了一个猩红的大叉。
而在那血淋淋的叉号旁边,歪歪扭扭用汉字和老哈萨克文并列标注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
“绝地断魂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