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没有再跟他们纠缠,带着周昆继续往前走。
博格达峰的半山腰,贴着悬崖凿出来的栈道宽度仅仅容下一双并排的脚,且没有护栏,寻常人走在这种路上必定是心惊胆战的,但对艺高人胆大的周昆来说,还是有点吓人。。就连刘小林都有些发怵,倒不是真的害怕掉下去,纯粹是恐高。
刘小林小心翼翼走在前头,一步一挪,走得稳当。
后头跟着周昆,双手紧紧抠着岩缝,边走边嚷嚷。
“静玄哥!!这特么叫路??猴子来了怕都得拄拐!!”
周昆低头瞄了一眼悬崖下头,黑漆漆的冰川深谷跟张着大嘴似的,赶紧把脖子缩回来。
刘小林没回头,边走边说:“你刚才在小天池装完风头,这会儿就软了??”
“不软,绝对软不了,不过话说回来,那能一样吗??平地上抡杆子是武术,这儿掉下去估计连尸首都拼不齐整!!”
周昆一路骂骂咧咧,“一线天”的豁口就在头顶三十丈外,这狂风灌进狭窄的石缝,呜呜的叫唤,听着跟鬼哭差不多。
刘小林脚步突然停住,袖口往后一摆。
周昆差点撞他后背上,急忙刹车,嘶了一声:“咋了哥??前头没路了??”
刘小林没吭声,蹲下身,伸手拨开栈道拐角处的一堆浮雪。
雪窝子里露出一截橘红色的防寒服袖子,冻得跟铁皮一样硬。
周昆凑过来,瞳孔猛的一缩:“卧槽,是人!!”
两人合力把浮雪扒拉干净,拽出来两个穿国内勘探队制服的汉子。
年纪大点儿的那个四十来岁,脑袋上破了个大口子,血混着雪碴子冻在半边脸上,眼皮子耷拉着,出气多进气少。
年轻点儿的那个大腿上扎着块碎铁片,裤管全是浸透了的血,冻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冰棍,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整张脸、嘴唇全紫了。
“高反加上失血,再冻上一会儿,大罗金仙来了也得烧纸。”
周昆伸手探了探两人的鼻息,骂了一句,赶紧把背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掏出装热水的保温水壶,拧开盖子往年轻队员嘴里灌了一口。
“咳……咳咳……”
一口热水喝下去,年轻队员脖子梗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看清面前是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人,手猛的抬起来,抓住了刘小林的袖口。
“水……水闸……别让他们……”
话说了一半,一口气没接上来,脖子一歪又昏了过去。
周昆把水壶塞回包里,摸了摸年长队员的后脑勺,摸到一手冰凉的血痂:“下手够黑的啊,估计用枪托砸的,伤口都见着骨头了,还把人往这风口一扔,他m的,这是故意杀人啊。”
刘小林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子,塞进两人舌头底下。
手指头搭在年长队员的寸口脉上,停了两息,指尖顺着对方的膻中穴轻轻一按。
原本微弱得快断掉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下来。
“身上的勘探包让人翻过了,值钱的仪器没影儿,就剩个空壳子。”
周昆扯开年轻队员背上的双肩包看了一眼,里头乱七八糟塞着几件破衣服,夹层里头倒是鼓囊囊的,伸手一掏,拽出来一沓控温钻探爆破图纸。
“嘿,这帮孙子搜身不够仔细啊,夹层里的干货没摸走??”
周昆翻了两页,瞄了瞄上头的引爆参数,眼皮子跳了一下:“不对,这图纸上的手写批注是外文,有人拿废图纸把他们的原件给调包了,这是用来栽赃的底稿!!”
话音还没落地,栈道下方的悬崖拐角处,传来几声金属冰爪磕碰岩石的脆响。
咔嚓。
咔嚓。
声音顺着风声飘上来,顶多也就隔着百十来米。
周昆神色一紧,反手把图纸塞进自己怀里,身子往岩壁内侧一贴,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
风雪里头,六个穿纯白雪地伪装服的人影正顺着陡坡往上摸。
打头那个大块头身后背着把带消音器的狙击步枪,枪管子老长,一边走一边往栈道上头看。
“妈的,这是斯特拉克斯的雪地特遣队,职业的!!”
周昆缩回脑袋,牙咬得咯咯响,“刚才小天池那伙人在打电话摇人,估计把这帮疯狗给招来了,这栈道连个遮挡都没有,让人拿狙架住,咱们可得变活靶子!!”
“你背小的,我背老的。”
刘小林弯腰托起那个年长的地质队员,两手往后一捞,稳稳当当背在背上,顺手扯过旁边的攀岩绳,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静玄哥,他们有热成像,这大雪天的,咱们身上热乎气跟黑夜里的灯泡没区别,咋跑??”
周昆手脚麻利把年轻队员扛上肩膀,可看着前头那段光秃秃的绝壁栈道,腿肚子还是有点发紧。
“跑什么,慢慢走就是了,有我在。”
刘小林直起腰,颠了颠背上的人,迈步就往外走。
刚转过岩石拐角,底下百米外那个狙击手猛的停住脚步,枪口一抬,瞄准镜锁死了刘小林的后心。
噗!!
一声闷响,跟放了个巨大的闷屁似的。
大口径狙击弹撕开风雪,带着旋转的气流直奔刘小林的琵琶骨。
“小心!!”
周昆魂儿都快飞了,嗓子眼都喊劈了叉。
刘小林却连头都没回,左脚在覆满坚冰的悬崖边沿上轻轻一点。
脚底板落下的位置,刚好是两股山风撞在一起的死角。
狂暴的乱流贴着他的青布道袍打了个旋儿,在身周裹出一层厚实的风墙。
叮!!
弹头擦着那股旋转的狂风边缘飞过去,砸在刘小林耳边的花岗岩壁上。
火星子一闪,碎石头碴子崩飞出来,打在周昆的防风镜上,啪啪作响。
底下那个狙击手端着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百二十米的距离,顺风,用重狙打个背着人的活靶子,居然打偏了??
他骂了句脏话,手指头一勾,咔嚓拉动枪栓,退出一颗滚烫的黄铜弹壳,枪口微调,对着刘小林的脑袋又是连着三枪。
噗!噗!噗!
三颗子弹咬着尾巴飞过来,把刘小林的前、后往都封死了。
栈道外头就是万丈深渊,稍微退半步就得粉身碎骨。
刘小林背着一百多斤的人,脚底是薄薄的千层底布鞋,却在只有巴掌宽的冰棱子上连迈三步。
一步跨三尺,脚底板竟然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狂风卷着大片雪花,在他身后拧成一股绳,子弹钻进风雪漩涡里,就像扎进了棉花套子,力道被带得东倒西歪。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钉进了栈道内侧的石头缝里,震落了一大片岩石碎片与冰溜子,稀里哗啦往深谷里掉。
周昆扛着人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卧槽……借风挡子弹??静玄哥,您的物理课是跟太上老君上的吧??”
“别贫,跟上我的脚印,踩偏了你就自己下去找阎王报道。”
刘小林声音平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在腰间的帆布褡裢里摸了一下。
摸出来一只半截手指头长短的熟铁疙瘩。
那是前阵子在破庙里落脚时,顺手捡的一只断掉的铁香炉脚。
底下那几个特遣队员见狙击手连开四枪连根毛都没打着,领头那个队长急了,端着突击步枪往前冲了两步,嘴里叽里咕噜喊着战术口令,指挥手下交叉掩护往上压。
刘小林单脚立在悬崖最外侧的一块凸石上。
他低下头,清澈的眼珠子隔着百米风雪,落在了那个特遣队长的脑门上。
“大道不绝,我命不该断,你们可就难说了。”
话音落下,刘小林捏着铁香炉脚的右手腕子轻轻一抖。
没有用多大力气,就是顺着一线天往下倒灌的那股绝壁狂风,把那截熟铁疙瘩往风眼中心一送。
呜——!!
风借铁势,铁乘风威。
那截断炉脚顺着每秒三十米的下沉暴风,化作一道黑影,眨眼间就跨过了百米高的落差,破空声都被风雪给盖住了。
特遣队长正举着枪往上瞄,视野里头突然多了一个黑点。
他连躲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成。
咔嚓!!
一声脆响。
铁香炉脚不偏不倚,正砸在他鼻梁上架着的瞄准镜。
瞄准镜当场炸成了一团碎渣子,狠狠地砸在他头上,鼻血飙了一脸。
“啊——!!”
队长惨叫一声,步枪脱手扔在雪地里,双手捂着血肉模糊的脸孔,脚底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冰坡骨碌碌往下滚,撞翻了后头两个正往上爬的队员。
“撤!有埋伏!快撤!!”
剩下的几个雇佣兵全吓毛了,后面的爬的人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队长就让人把招子给废了,这还打个屁!
几个人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往山谷下头的树林子里缩。
栈道上,周昆咽了口唾沫,伸着脖子往下看了看:“这就……打跑了??你一块破铁疙瘩干翻一个战术小队??静玄哥,你兜里还有啥宝贝,分我两件防身呗??”
“还有半块干馕,要吗??”
刘小林收回手,拢进袖子里,转身继续往一线天上头走。
“那还是留着吧,那玩意儿冻得比石头还硬,砸人容易出人命……”
周昆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踩着刘小林留下的落脚点,一步不落的跟在后头。
......
丑正时分,两人翻过一线天风口,在绝壁背风处找了个天然裂开的石窟窿。
里头地方不大,但好歹挡住了刮骨头的白毛风。
周昆把两个伤员放平在干草堆上,又用石头在洞口垒了道矮墙,这才掏出打火机,把捡来的枯树枝点着。
火苗窜起来,石窟里头总算有了点暖气。
年长的地质队员眼皮动了动,慢吞吞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火光,看着正在火堆旁烤火的刘小林和周昆,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谢……谢谢两位救命……”
“别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再说了,都是自家人。”
周昆把怀里那沓图纸拿出来,递到年长队员面前,“老哥,怎么称呼??你们咋招惹上那帮外国雇佣兵的??”
“我姓赵,叫赵立冬,这是我徒弟小王。”
赵立冬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胸口一疼,又倒了回去,周昆赶紧拿帆布包垫在他后背下头。
赵立冬喘了两口粗气,眼神落在那沓图纸上,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帮披着羊皮的狼!挂着联合科考的牌子,实际上是在天池底下的冰川裂隙里头埋控温炸药!!”
周昆眉毛一挑:“控温炸药??炸冰川干啥??”
“不是炸冰川,他们是要炸天池底部的天然玄武岩水闸!!”
赵立冬嗓门拔高了一截,牵动了脑门上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我们俩今天傍晚测绘的时候,无意中摸进了他们的三号核心禁区,发现他们顺着三十年前的一条旧钻孔,往水闸底下塞了整整两吨高爆当量的液体炸药!!”
刘小林手里拿着根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炭火:“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引爆吗??”
“之前恍惚听到他们有人说后天破晓之前!!”
赵立冬急得直拍大腿,“后天早上五点是天文大潮引发的地壳应力峰值,那时候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周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帮孙子真是断子绝孙的活儿都干得出来啊!!”
“不止这个……”
赵立冬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眼珠子往石窟外头的风雪看了一眼,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他颤巍巍的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刘小林的青布道袍袖口。
他另一只手伸进贴身的保暖内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用防水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35毫米胶卷,塞进刘小林手心里。
“道长,我们在那个三号钻孔最底下的冰川断层里……拍到了个东西。”
赵立冬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透着股渗人的寒气:
“他们在万年玄冰里头……挖出了一具用八根腕子粗的玄铁链子锁住的干尸,看衣服样式……是几十年前的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