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留档,比旧营房更吓人。
旧营房至少只是灰重。
这里是灰重、纸多、人还烦。
马三宝站在兵部档房门口,看着一排排柜子,整个人都矮了半寸。
“衡哥儿,我现在宁愿去闻旧营房。”
陆衡问:“为什么?”
“旧营房味儿冲,这里命冲。纸一多,我觉得自己欠它们钱。”
赵小五抱着登记板,眼神倒亮。
他现在看见档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头疼,反而有点跃跃欲试。
马三宝看见他这表情,叹气:“小五,你完了。你开始喜欢账了。”
赵小五脸一红:“我没有。”
沐青禾淡淡道:“他有。”
蒋瓛让兵部和工部各派一名书吏开柜。两个书吏一开始互相推,说北平都司回执归对方管。推了半盏茶,蒋瓛的刀出了半寸,两边立刻都想起来自己能管。
马三宝感慨:“刀真是好钥匙。”
陆衡没有笑。
他要查的范围很窄:洪武十三年前后,神机营急料三批,北平都司回执目录。
范围一缩,纸山总算变成纸坡。
可纸坡也能埋人。
他们翻了近一个时辰,翻出三本目录,两本虫蛀,一本水渍。赵小五翻到第三本时,忽然停住。
“陆哥,页脚跳了。”
陆衡走过去。
陆衡把查找范围收紧到洪武十三年前后、神机营急料三批、北平都司回执目录。
可即便如此,档房仍像一口装满旧纸的井。
每捞一桶上来,都不知道是水,还是泥。
马三宝翻得眼睛发直。
“衡哥儿,我现在看每个字都像曹。”
沐青禾道:“那你离查案还有一段路。”
“多远?”
“从这里到饭桶。”
“那也不算太远。”
目录前面是丙二十一、丙二十二,后面直接跳到丙二十四。
马三宝立刻凑过来:“又少一页?这些纸是否学会逃命了?”
“并非逃命。”陆衡道,“是有人专门抽会咬人的页。”
赵小五把缺页位置记下,又翻后面回执编号。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喊人。
他先把前后三页的装订孔对齐,又用指甲轻轻压了压线口。
线口有旧压痕,缺页处却有新磨痕。
赵小五抬头时,眼睛亮得像刚捡到一块银子。
“陆哥,这页并非虫蛀。”
陆衡点头:“说。”
“虫蛀乱,刀裁直。这里线口太整,像有人抽页后又重新压过。”
马三宝听得很欣慰:“小五,你现在连虫子干没干活都管。”
赵小五抿着嘴笑了一下。
丙二十四之后,有一条墨色浅一些的补记。
北平都司,急料回执,曹铭,经手。
回执日期,正好在神机营急料三批之后。
吴铁山不在场,蒋瓛便让兵部老吏认印。老吏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是北平都司经历司旧式回执。”
马三宝问:“经历司是干啥的?”
陆衡道:“管文书、收发、勾稽。”
“哦,管账的。”
“差不多。”
马三宝立刻肃然起敬:“难怪会咬人。”
陆衡把“曹铭”两个字写到证据木牌上。
半个曹字终于长出名字。
但还不够。
“回执原件呢?”蒋瓛问。
兵部书吏汗都下来了。
“目录在,原件,原件暂未见。”
马三宝看他:“暂未见这三个字,听着就像你已经开始挨打了。”
书吏差点跪下。
赵小五忽然道:“陆哥,这里有转抄痕。”
陆衡让他别急,又取来旁边两本同年目录对照。
同年目录的补记,墨色虽有深浅,笔势却一致。唯独曹铭这一条,字收得紧,像写的人一边写一边回头看门。
赵小五看了半天,忽然道:“这人怕。”
陆衡点头:“怕删干净会露,怕不删又会咬人。”
马三宝听得直叹:“做坏事也这么累,何苦呢?”
沐青禾淡淡道:“因为他们觉得累的是别人。”
他指着补记旁边一道淡淡压痕。
原页被抽走后,有人把“曹铭”补在目录上,墨色浅,笔锋急,像是怕全删太明显,只补一个能糊弄人的名字。
陆衡看了一会儿,问:“曹铭现在在哪?”
兵部老吏翻另一册人名簿,越翻脸越苦。
“洪武十六年,曹铭调辽东军需。”
档房里静了一下。
辽东。
这两个字,比北平还远。
马三宝第一句话很朴素:“那边冷吗?”
沐青禾看他。
“你现在问这个?”
“我这是替衡哥儿提前问军需。”
陆衡没有打断。
马三宝这句歪打正着。
军需。
曹铭从北平都司经历司,调到辽东军需。神机营急料、陆成旧案、甲辰旧式替换,终于和边地军需连成一条线。
F008咬到了新的骨头。
蒋瓛收起目录。
“回宫。”
陆衡道:“还要封档房。”
两个书吏脸都绿了。
马三宝替他们叹气:“今天纸也别想睡了。”
陆衡看着那行曹铭。
半个字,半个印,半条路。
路尽头,已经吹来辽东的风。
临出档房时,赵小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柜子。
马三宝问:“舍不得?”
赵小五摇头。
“我就是觉得,以前这些纸像墙,现在像门。”
马三宝摸摸下巴:“那你可别太喜欢开门。门后面经常有人拿刀。”
陆衡听见,笑了一下。
小五这句话,倒比许多官员看得明白。
账册并非死物。
看不懂时,它挡人。
看懂了,它带路。
沐青禾把那本目录用油纸重新包好。
“这本不能再放回原柜。”
兵部书吏脸色一变:“这是兵部档。”
蒋瓛看他:“现在也是案证。”
马三宝在旁边帮腔:“别舍不得,它跟着锦衣卫,吃得比在柜里好。”
书吏欲哭无泪。
陆衡却看向另一排柜子。
曹铭的名字找到了。
可原件被抽,回执被补,说明有人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清过一次应天档。
这人手很长,也很急。
急,就还会再露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