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铭调辽东军需的消息递到御前,殿里安静了很久。
马三宝站在后头,悄悄把衣领拢了拢。
赵小五小声问:“马叔,你冷?”
“听见辽东就冷。”
“现在还在应天。”
“心先去了。”
沐青禾看他一眼:“你心跑得比腿快。”
陆衡没有笑。
辽东两个字,把旧案从军器局、工部、神机营,一口气吹到了边墙外。
赵主簿伏在地上,声音依旧很稳。
“皇上,曹铭调辽东,未必与臣有关。神机营旧年急料转边,也可能是军务所需。”
这话不能说错。
军务两个字,确实能压住很多疑问。
朝中有官员立刻附和:“辽东边防紧要,若因旧案惊扰军需,恐误边事。”
马三宝听得直皱眉,小声道:“他们说得好像不查就不误事。”
陆衡道:“坏军需才误边事。”
朱元璋看向他:“说。”
陆衡俯身。
“回皇上,火器班练兵有一条,令不清,停。军需也一样,来路不清,查。若曹铭只是正常收料,查清便能还他清白。若他拿的是被替换的急料,边地用坏器,死的是边军。”
殿内静下来。
边军这两个字,比军务更硬。
吴铁山不在殿内,但陆衡想起他看旧神机营时那句话。
灰里压着军中人的脸。
那些脸不能永远被一句军务盖住。
朱元璋的神色沉了下去。
他从淮西一路打出来,比谁都知道坏军器到了战场上是什么下场。
朝堂文书里,坏料只是一个错字。
边墙下面,坏料会变成一具尸体。
几个刚才附和的官员都低下头,谁也不敢再把“旧案”两个字说得太轻。
赵主簿道:“陆匠所言有理。只是辽东路远,查证往返,恐怕耗时。”
马三宝又忍不住:“他这是嫌路远,还是嫌线长?”
朱元璋看过去。
马三宝立刻跪下,熟练得让人心疼。
“草民又嘴欠。”
朱元璋冷声:“你知道就好。”
马三宝小声:“知道,但改得慢。”
陆衡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住。
朱元璋没有笑,眼神却没有刚才那么冷。
他看向蒋瓛。
“辽东曹铭,暗查。”
蒋瓛应声:“臣领旨。”
陆衡趁机道:“皇上,火器班可借此做边军试训。”
几个官员立刻抬头。
赵主簿也看向他。
陆衡道:“火器班成法刚过御前,只在校场稳,不算真稳。北军营中试训,正好查旧式军需、旧火器和新成法能不能入边军。查案和试训同路,能省人,也能看出旧军需里还有多少烂账。”
马三宝听得眼睛发直。
“衡哥儿,你这是把查案说成出差?”
赵小五小声纠正:“出差还要带火铳。”
“那更吓人。”
朱元璋盯着陆衡:“你想去北军营?”
“臣想让火器班先见真军营。”
“你不怕?”
陆衡顿了顿。
“怕。但火器班若只会在应天校场好看,将来到了边地照样会死人。”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重。
可这正是他现在最清楚的一件事。
工坊里的规矩若进不了军营,就只能算好看的木板。真到了风雪、疲兵、急令和夜战里,规矩还能不能立住,才决定火器班能不能活。
马三宝悄悄看他。
他忽然明白,陆衡嘴上总说怕死,心里想的却是别让更多人白死。
殿内一名武臣低声道:“北军营试训,若出乱子呢?”
陆衡转向他。
“所以先试训,不直接发边地。”
“若北军不认你这套?”
“那就改到他们能认。规矩写出来,是给人用的。”
朱元璋听到这里,眼神动了动。
他要的正是这个。
会造器的人不少,敢把器放进军中折腾的人不多。折腾得住,才是真本事。
这话落下,殿里没人再说校场。
朱元璋慢慢道:“准。”
赵主簿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朱元璋继续道:“火器班选一队,入北军营试训。蒋瓛暗查曹铭。赵主簿暂押,待曹铭线回报再审。”
赵主簿终于抬头。
“臣遵旨。”
他被带下去时,经过陆衡身边,脚步停了一瞬。
“陆匠,边墙外风大。”
陆衡看着他:“风大,灰也会散。”
赵主簿笑了笑。
“灰散了,眼睛会疼。”
马三宝等他走远,才凑过来:“衡哥儿,他这是吓你?”
“算提醒。”
“那咱要准备啥?”
陆衡想了想:“火铳、训练图、棉衣。”
马三宝立刻点头:“棉衣最要紧。没有棉衣,马某还没见边军,先被辽东两个字冻死。”
沐青禾淡淡道:“你只是去北军营,并非去辽东。”
马三宝理直气壮:“心冷也要治。”
赵小五低头记下:北军营试训,需备火铳、训练图、棉衣。
陆衡看见,没让他划掉。
有些荒唐的准备,也许真用得上。
应天的旧案,终于吹出了城门。
下一阵风,会从北边来。
当晚回试制院,马三宝真的开始翻旧棉衣。
赵小五看着他把棉袄、袜子、手套堆成一座小山,忍不住问:“马叔,北军营还没说哪天去。”
“等说哪天就晚了。”
“可现在是夏末。”
马三宝抱着棉袄,表情很严肃:“小五,你不懂。辽东两个字,听着就自带寒气。”
陆衡走过来,把一张新木板挂到墙上。
木板上写着:北军营试训。
下面三行:人不乱,器不乱,账不乱。
再往下,他添了一行。
军需不清,查。
众人看着那行字,慢慢安静。
马三宝把棉袄放下,轻声道:“这回,真要往外走了。”
吴铁山听见消息赶来时,正好看见那块新木板。
他盯着“北军营试训”看了很久。
“陆匠,北军那边不比校场。”
陆衡道:“我知道。”
“他们嘴比俺硬,手也比俺快。”
马三宝在旁边小声:“那你在北军里算客气的?”
吴铁山瞪他。
马三宝立刻改口:“我夸你进步。”
吴铁山没理他,只对陆衡道:“俺带路。”
陆衡看着他。
吴铁山抱拳:“火器班要进北军营,总得有个北军的人先挨骂。”
马三宝肃然起敬:“吴小旗,你这骨头也挺硬。”
“比你的嘴硬。”
赵小五低头笑,顺手在木板旁边补了一行:吴铁山带队。
北风还没来。
火器班已经开始整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