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管事从井里捞出来时,赵主簿还没见到尸体,供词已经先到了御前。
马三宝听见这事,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脖子。
“衡哥儿,这人死得也太会配合了。”
陆衡看他:“你夸得像嫌自己活得不懂事。”
马三宝赶紧把手放下:“我这人最不配合,尤其不配合死。”
武英殿侧间里,假甲四、冯安薄签、神机营挂签一字排开。
朱元璋坐在案后,没有先骂人。
这比骂人还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主簿跪在地上,脸色灰白,却仍旧稳。
“皇上,臣失察。赵府管事钱顺远亲,借臣名义私通外人,伪造旧营房文书,臣治家无方,请罪。”
马三宝站在后头,嘴唇动了动。
陆衡不用听也知道,他大概想说“失察又来了”。
朱元璋看向陆衡:“你说。”
陆衡没有先说赵主簿有罪。
他说:“请皇上看三件东西。”
赵小五站在案旁,负责把三件证物编号。
他的手很稳,稳得马三宝都有些惊奇。
“小五,你不抖了?”
赵小五小声道:“我怕抖了,把北平抖成北饼。”
马三宝差点笑出声,又想起这是御前,硬生生憋回去,脸色憋得像吞了半个热馒头。
朱元璋看了赵小五一眼。
赵小五立刻低头。
陆衡却知道,这一眼不坏。皇帝看见了,不只是陆衡一个人会做事,火器班里已经有人能照规矩把证物摆清。
他先指假甲四。
“这份假文书,把事情写成冯安传令,原件封存。”
又指薄签。
“这张薄签写的是冯安接令,转神机营急料。接令和收料并非一回事。”
最后指挂签。
“挂签背面是收料,曹,另有北平都司旧印半痕。”
赵主簿立刻道:“半字半印,岂能定人?”
陆衡点头:“不能定人,所以要查。”
赵主簿一顿。
他本想逼陆衡把话说满。话一说满,就能打成攀咬边镇。可陆衡偏不咬死,只把链条摆出来。
死人能挡冯安这一环。
赵府管事能挡假甲四这一环。
可“收料,曹”挡不住。
陆衡让赵小五把三件证物下方各放一块小木牌。
传令。
转料。
收料。
三个词一摆出来,殿内连不懂军器的内侍都看明白了。
马三宝小声道:“这比官文好懂。”
赵小五没敢回话,耳朵却红了。
他写字丑,可这三块牌子摆得直。朱元璋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会儿,赵小五的背也跟着挺了一点。
马三宝看得眼睛发亮,小声道:“衡哥儿今天像卖鱼的。”
赵小五不懂:“啥意思?”
“一段一段切,骨头还连着。”
赵小五认真想了想,觉得这比方有味,决定不记。
朱元璋盯着赵主簿。
“北平都司旧印,你怎么解释?”
赵主簿叩首:“臣不知。北平路远,旧印半痕也可能误认。臣恳请皇上明察,勿因半块木牌惊动边防。”
这话说得很漂亮。
边防两个字一出,殿内几个官员的呼吸都轻了。
北平并非普通地方。
那里牵一发,朝堂都要跟着绷。
陆衡道:“不必先惊动北平。”
众人看向他。
“神机营急料从应天转出,必有行移文书。北平都司若接过,必有回执入应天档。先查应天留档,就能知道有没有曹姓经手。”
朱元璋手指敲了一下案。
赵主簿的肩背终于僵了僵。
马三宝小声吸气:“这下鱼尾巴也被按住了。”
朱元璋道:“查。”
蒋瓛立刻应声。
陆衡又补了一句:“还请查赵府管事尸身。他死得太巧,巧事也该入账。”
马三宝这回没忍住,低声道:“死人也入账,阎王爷要是缺账房,可以来挖人。”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马三宝瞬间跪下:“草民嘴欠,但草民活着。”
殿里绷着的气,竟被这一句撞松了一点。
朱元璋冷哼:“活着就少说死话。”
马三宝赶紧磕头:“谢皇爷提醒,草民以后说饭。”
陆衡闭了闭眼。
马叔这张嘴,有时像火门,不知道哪一息会响。
朱元璋却没有再理马三宝。
他看着案上的三件证物,声音冷下来。
“赵主簿。”
“臣在。”
“你失察的事,咱听腻了。”
赵主簿额头贴地。
朱元璋道:“应天留档今日就查。若查出北平都司曹姓回执,你再说你失察。”
赵主簿没有再答。
陆衡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
这人还没倒。
可他终于不能只拿死人挡门了。
门后那条账链,已经被拽了出来。
蒋瓛收证时,又问了一句:“赵府管事尸身,谁先发现?”
锦衣卫答:“井边打水仆役。”
“井绳如何?”
“新换过。”
陆衡抬眼。
赵主簿的后背又僵了一下。
马三宝小声道:“井绳都换新,这死人死得挺讲究。”
陆衡道:“讲究,就有账。”
朱元璋冷冷道:“连井绳一起查。”
赵府管事本该替赵主簿挡住一扇门。
可他死得越干净,门缝反而越多。
赵主簿伏在地上,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陆衡看见他袖口压在地砖上,边缘微微发颤。
这个人很会稳。
可证物一旦从“人说”变成“链条”,他再稳,也得一环一环解释。
蒋瓛把井绳、尸身、赵府管事近三日出入全列入查项。马三宝听见“一项一项查”,脸上露出一种替赵府管事都嫌累的表情。
“衡哥儿,死人若能听见,估计都想爬起来喊一句别查了。”
陆衡道:“能喊最好。”
“为啥?”
“活口比尸体好问。”
马三宝缩了缩脖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