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初阳穿过竹叶缝隙,落在池塘上。
慕容蓉指尖捻着半块冷掉的桂花糕,漫不经心地将碎屑抛向池中。
锦鲤簇拥着争食,而她蹙起的眉头却比池水皱得更深。
昨夜宴席将散时,二叔慕容江一把拽住她的袖角。
压低嗓子,眼角瞟向裴硕与唐天纵的座席:“蓉丫头,别急着回!多留两日,和裴公子、唐家那位说说话……老伯的贵客,哪个都是家族助力!”
他的呼吸带着酒气,慕容蓉只得咬唇应下。
此刻晨露沾湿了她的鹅黄裙裾。
她特意换上这身苏绣襦裙,可等了半个时辰,池边只有风吹竹林的沙响。
裴硕踪迹全无,连唐天纵也没出现在这庄园中景色最美的地方。
一尾红鲤跃出水面,溅开的水珠惊得慕容蓉后退半步,却撞上一道清瘦身影。
南宫梦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外,素白衣衫被雾气晕染得近乎透明。
她怀抱一只青瓷鱼食罐,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南宫梦垂下睫毛,只挤出半句无声的“慕容姐姐……”
空气凝滞如胶。
最终南宫梦一低头,素白裙裾擦过几朵牡丹,碎步侧身从慕容蓉身边掠过。
错身刹那,慕容蓉嗅到她发间的熏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和我一样......
裴硕在孙家安排的客房中睡得极其深沉。
龙气吞噬带来的庞大能量以及复杂的信息冲击,此刻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近乎本能的直觉:关于时空的秘密,关于这具身体的其他谜团,很快便会揭晓。
“咚咚咚!!”沉重如擂鼓般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仿佛要将门板直接撞穿。
紧接着,孙剑那标志性的洪亮笑声已率先穿透了门板,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哈哈哈哈!裴兄!起床了没?走走走!兄弟带你下馆子去!”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一只粗壮的古铜色手臂大力推开。
孙剑像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因有好兄弟作伴出游而毫不掩饰的亢奋。
“城南‘客再来’的烧鹅最是地道,酒也好,包你尝过就忘不了!”
“大好时光岂能浪费在榻上!”
拗不过这头热情似火的蛮牛,裴硕只得利落地起身洗漱。
两人刚走出客院,穿过回廊拐角那片盛开的芍药圃时,恰巧瞥见了两个娉婷的身影,正是慕容蓉与南宫梦。
慕容蓉穿着一身苏绣鹅黄襦裙,正微低着头绞着袖口。
南宫梦则依旧一身素白,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花叶间飞舞的彩蝶上。
“嚯!慕容姑娘!南宫姑娘!”
孙剑眼睛一亮,洪钟般的嗓门再次炸响,瞬间打破了清晨花园的宁静。
他几步就窜到近前,脸上笑容更加灿烂,“真巧啊!两位姑娘这是要去哪?不如一起去尝尝城南‘客再来’的烧鹅!我跟裴兄正要去呢!”
慕容蓉猛地抬头,俏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去,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飞快地看了裴硕一眼,又羞涩地垂下眼睑,声音细如蚊蚋却又带着雀跃:
“孙公子有请,小女子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南宫梦则像是受惊的兔子,身子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视线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最终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孙公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哈哈哈!好!太好了!”孙剑大笑,豪迈地一挥手,
“有两位佳人作陪,今日这顿烧鹅必定更有滋味!”他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一手亲热地继续箍着裴硕的肩膀,一边不忘照顾两位姑娘,大手一挥引路道:“跟着我走!包管不迷路!”
女儿红的醇香混着烧鹅浓郁的油脂焦香,在雅间里弥漫开来。
刚出炉的烧鹅皮色金黄油亮,咬下去“咔滋”作响,酥脆无比,皮下油脂融化渗透进细腻的鹅肉里,配上一口烫喉的烈酒,正是孙剑最爱的豪爽吃法。
他面前的骨头已堆了小半碟。
“好!裴兄,再尝尝这脆鳝!”孙剑脸庞已有些泛红,举着粗瓷杯朗笑着劝酒劝菜。
他灌下第三杯酒,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兴致愈发高涨。
“来来来,给你们讲个带劲的,狼山!”他刻意压低了点声音,营造几分神秘。
“那地方邪性!月圆之夜鬼哭狼嚎,走北道押镖的都知道,白天进山的人都不见能出来,还说尸体被啃得七零八落,听说那狼山头领凶神恶煞,手下个个凶残无比……”
慕容蓉正小口抿着酒,闻言适时地微微抽了口气,纤纤玉手掩住了小巧的樱唇,秀眉微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天呐!这…这也太可怕了…”
南宫梦则低着头,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细声细气地附和道:“孙公子莫要说了,怪瘆人的……”
接着不动声色的拿起酒壶将裴硕的酒杯斟满。
一直专注于撕扯鹅腿的裴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目光扫过对面二位女子那双在丝帕和低垂眼睑下掩藏的眸子,二人瞳孔深处平静无波,哪有一丝真正的恐惧?
分明只是在尽力配合着孙剑营造的气氛罢了。
他端起酒杯啜饮,继续对付手中的美食,心道这孙大少爷实在是个实心眼。
“狼山?狼人?有趣……”裴硕心底暗笑一声,将杯中残酒饮尽。
然而,雅间内的气氛尚未被孙剑的狼人故事完全点燃,便被楼梯上传来的沉重脚步声打断了。
脚步声停在雅间门口,紧接着,门被不请自入地推开。
孙剑浓眉一挑,不悦地抬眼望去。
当先走进一人,衣着华贵,蜀锦的袍子水滑光亮,脸上也抹得油光水滑。
但这身富贵打扮非但没增添几分神采,反而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憔悴不堪。
眉宇间堆满了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眼神闪烁着,不敢与席上任何一人,尤其是孙剑的目光接触。
哪还有半点传说中富甲南城、不可一世的豪绅气派?
整个人缩着肩,像被霜打蔫的茄子。
他左首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精瘦男子,同样满面愁容。
右首则是个身形剽悍、面无表情的护卫汉子。
孙剑一见来人鼻子里就哼出一股酒气,目光像刷子一样在那油头粉面的脸上刮了一遍,随即厌恶地一扭头,压根懒得理会。
他提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权当来人不存在。
慕容蓉和南宫梦也停下了动作,都收起了刻意扮出的柔弱神色,目光警惕起来。
管家模样的男子咽了口唾沫,眼神带着哀求,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正正的桑皮纸。
他微微弓腰,脚步无声地走到孙剑的酒桌旁,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放在了孙剑的酒杯旁边,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纸张摊开些许,上面工整的墨字和一角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
裴硕的目光也落在那张桑皮纸上,他敏锐地察觉到,孙剑强压着不耐烦和一种“例行公事”的厌烦。
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孙剑终于扭过头,冰冷的、如同被酒精浸过的刀子般的视线投了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毛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