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书房最后一盏烛火终于熄灭。
老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去吧。”
律香川躬身退出,身影融入廊外夜色。
偌大的书房顿时陷入沉寂,只剩窗外虫鸣聒噪。
老伯缓缓起身,枯竹般的手指按了按僵硬的肩背,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踱到雕花木窗前,伸手推开紧闭的窗户。
月色如冷霜般倾泻而入,瞬间泼满了紫檀书案。
庭院中残败的牡丹瓣在银辉下泛着死寂的幽光,
他没有点灯,任由阴影将自己吞没,独坐回那张厚重的紫檀官帽椅。
黑暗中,他像一尊沉入深潭的石碑,连呼吸都凝滞了。
唯有指节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哒,哒,哒......
就在月光爬过案角那盆重新载好的素心兰时,老伯身后紧贴墙壁的红木书架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机括转动声中,书架如门扉般悄无声息地旋开一道窄缝,露出其后幽深的甬道。
一个清瘦的人影从黑暗中踱出。
月华勾勒出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轮廓,几缕银丝垂在干瘦的颊边,正是白日宴席上垂眸漠然的南宫远。
他像一片枯叶飘落在老伯对面的圈椅里,无声无息。
“茶凉了。”老伯终于开口,声音仿佛蒙着灰尘。
他提起案上那壶早已冷透的粗陶茶壶,浑浊的茶水注入白瓷杯,在银辉下漾不起一丝热气。
南宫远枯瘦的手指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
他并未啜饮,只抬了抬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鹰隼般的精光:
“韩棠下手狠了些。”他的声音干涩得没有半分白日敷衍时的惶恐,
“黄山三友的尸首,唐门那小子盯着看了半盏茶。”
老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似笑非笑:
“疯狗总得让人看见獠牙。”
他饮尽了手中冰冷的残茶,喉间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律香川今日倒有些失态。”
南宫远发出一声极轻的嗬气,像是嘲弄:
“因为那个姓裴的年轻人?”
月光落在他嘴角,那弧度冷硬如刀凿,
哪还有半分宴席上畏缩的模样?
沉默再度蔓延。
两人隔着冷茶和满地银霜,像两座在月光下对弈的石像。
沉默被老伯低沉的声音划破,他深陷在官帽椅的阴影里,目光却锐利地穿透黑暗,
“你看那‘陈志明’怎么样?”
南宫远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浑浊的眼珠转向老伯,
“那是个杀手,”他的声音干涩却肯定,带着一种看穿把戏的笃定,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老伯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叹息,像是在回应对方的直言,也像是在感慨某些不可避免的事情。
“听说快活林出了一个厉害的杀手,出剑快如闪电。”
老伯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滑动了一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应该就是他了。”
紧接着,话锋一转,那丝冷意骤然加深,
“高寄萍这个女人眼界太浅了,”老伯的语气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
“明天我让律香川告诉她,下半年快活林的租金...”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吐出那个冰冷的数字,
“要涨三成!”
南宫远闻言,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又仿佛带着些看戏的兴味。
“你把高老大逼走,”南宫远身体微微前倾,月光照亮了他此刻毫不掩饰的锐利眼神和嘴角的哂笑,
“看谁能给得起你那高昂的租子?”
老伯也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能感觉到一丝狠厉。
“要不是看她还有些经营的头脑,早就...”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隐在鞘中的刀,寒气森然。
这时,南宫远脸上的轻松笑意骤然消失。
他正了正神色,身体挺直了些,甚至微微向老伯的方向倾了倾,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青龙会要换龙头,这是件大事。”
空气瞬间凝滞。
刚刚还在谈论杀手和高老大的老伯,眼神刹那间变得如同深潭般沉静,所有轻松、评判与杀意都瞬间收敛。
他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到了南宫远的身上,专注地等待着下文。
南宫远感受到这份专注,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话语,也似乎在赋予其应有的分量,
然后清晰地说道:“龙头,向来是七大长老投票决定的,”
他直视着黑暗中老伯那双几乎能灼穿黑暗的眼睛,
“江南地区的长老,空置已久……”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空置已久”四个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
这无疑点明了眼前最关键的机会,那个可能属于江南势力的关键席位。
接着,他补充道:“你和万鹏王,都有希望。”
他同样缓慢而清晰地吐出这两个足以搅动整个江南的名字。
紧接着南宫远的话语带着一种明确的倾向和分量落下:“但是,我更看好你!”
老伯端坐在紫檀官帽椅中的身影几不可察地轻震了一下。
他的指节原本在扶手上叩击的动作骤然停住,悬停在半空中。
这份激动来得突兀,以至于难以判断是真切触动,还是千年老狐面对诱饵时惯性的伪装表演。
下一瞬,他已霍然起身,动作略显急促却又在极力控制。
他没有看南宫远,仿佛心绪翻涌需要掩饰,
径直缓步走向另一面嵌在墙里的红木书架。
枯瘦的手指掠过一排排厚重的典籍,带着一种近乎刻意为之的随意。
《四书》或《漕运纪要》并无区别,最终停在其中一本不知名的线装书上。
指尖一勾,厚重的典籍被抽出。
就在书本离开书架的瞬间,只听“咔哒”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几道隐蔽的暗格在书架深处无声开启。
老伯伸入其中,动作熟稔。
再抽出时,枯竹般苍劲的指间已夹着三四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银票。
月光勉强勾勒出票面精美的暗纹。
他略一顿,指腹在暗格内壁又轻轻一探,动作快如闪电,两张同样的银票再次被精准抖出,紧挨着先前那几张落在掌心。
没有言语,也没有丝毫犹豫,将这合在一起的银票,直截了当地递向了阴影中端坐的南宫远。
南宫远眼底那浑浊瞳孔里,一丝如获猎物的精芒骤然亮起,笑意从干裂的唇角荡漾开。
他枯瘦的手伸出,稳稳接过银票。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上面哪怕一个数字。
南宫远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将这叠价值连城的纸张团了团,粗布长衫下摆掀起,银票被径直塞进了内襟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塞进的不过是一沓废纸。
随即,他像来时一样,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起身、转身,一言不发地踏入了再次无声开启的幽深甬道。
整个空间瞬间重归死寂。
老伯没有立刻转身。
他在书架前凝固了数息,玄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峭。
终于,他缓缓踱回那张厚重的紫檀官帽椅。
再次沉入椅中,将自己彻底归还给这无边的暗室与流淌的冷霜。
银色的光斑恰好落在他交叠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那双手此刻异常沉静。
他微微后仰,头颅倚靠在冰凉椅背的高处,眼睑轻轻垂落,将深不见底的眸光完全敛去。
胸廓的起伏几乎消失,
既似短暂的小憩,又似进入了某种深思熟虑的永恒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