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脸上那抹莫测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并未对儿子的醉态和强留的行径表现出任何斥责,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意感看着这一幕。
孙剑对朋友的热情,对义气的坚持,在他看来,正是自己年轻时纵横江湖、建立基业的某种翻版。
这鲁莽的冲动背后,是老伯乐见其成的“江湖气”。
孙剑想学着父亲,成为那个“五湖四海皆兄弟”的豪杰。
“呵呵,”老伯的笑声沉稳有力,瞬间抚平了由孙剑掀起的躁动,
目光在孙剑的醉脸和裴硕平静的脸上扫过,精芒一闪而逝,仿佛在掂量这“投缘”背后的分量。
“相逢便是缘,何必急着告辞?”老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善意,却又隐含着一丝无形的掌控力,
“今日宾客众多,我一时脱不开身,改日也好再与小友细细品茶论道。如何?”
这番话,既全了儿子的颜面与豪情,又巧妙地替裴硕答应了留宿之事,没有丝毫拒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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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的喧嚣如退潮般散去,只余满园残酒与零落的花瓣在暮色中氤氲着甜腻的余香。
老伯并未沉浸于酒后的倦怠,小憩片刻后,书房窗棂便透出了昏黄的烛光:
他的一天,此刻才真正开始。
书房内沉水香袅袅,檀木案上堆积的拜帖如山。
老伯端坐紫檀官帽椅上,玄衣融入暮色,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扶手。
律香川垂手立于身后阴影里。
武老刀的身影在门外廊柱旁已凝固成一座石雕。
这个与老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背脊,一动不动。
大半生没向人低过头的倔强,终被儿子武小刀日渐灰败的面色碾得粉碎。
他的儿子武小刀喜欢上了万鹏王的侍女,
从飞鹏堡归来的儿子,面容日渐消瘦。
可武老刀大半辈子的经历告诉他,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万鹏王可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主。
他只能来找老伯,希望老伯能够帮助他,保住儿子的性命,
如果能让万鹏王放弃那个侍女就更好了。
武老刀很早就来到了老伯的庄园,但是没想到,
他身前的方大官人比他来的还要早,
事情想来比他的还要急。
即便是认识老伯多年,他也不敢插队,老老实实排在方大官人身后。
方大官人愁苦的身子迈进书房时,袖中掏出的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卷用红绸系着的泛黄纸契。
他双手微颤地将契书捧到紫檀木案前,喉结滚动着挤出干涩的声音:“老伯…小人的心意…”
律香川悄无声息地从老伯身后的阴影中踏出半步,接过契书展开。
纸上墨迹遒劲地写着“方记绸缎庄”的地契,末尾赫然标注着“无偿转赠孙玉伯”字样。
老伯眼皮未抬,只端起青瓷茶盏啜了口龙井,
“说吧。”
方大官人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那杀千刀的毛威!整日纠缠贱内…”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角青筋暴起,
“自她过门前便是个人尽可……”后半句被他生生咽下,转而化作哀告,
“求老伯替我杀...杀了他!最不济…也要打断他的狗腿!”
“知道了。”老伯挥手的姿态像驱赶一只蚊蝇。
方大官人还要哭诉,却被律香川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搀住臂膀:“方老板请回,静候消息便是。”
书房的门扉在方大官人的背影后轻轻合拢。
老伯依旧端坐在紫檀官帽椅中,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深沉而稳定,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老伯头未抬,眼未抬,平静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响起:
“这个毛威……”他没有把话说完,只做了个微妙的停顿。
律香川清晰地回应道:“毛威是苏州本地人,在城南开了三个赌档。”
“比方老板有钱多了。”
紧接着,话语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薄鄙:“至于方老板的老婆……水性杨花,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老伯点了点头,说道:“你明日去收了毛威最赚钱的那个赌档,”
“再让孙剑去打断他的左腿,还有,告诉毛威...”
“小方的老婆他来管教!她如果再找一个男人,就收他一个铺子,没铺子可收了...”
老伯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就要他的狗命!”
律香川听完老伯的命令后,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是保持着微微颔首的姿势,身体略微回到了初始站立的阴影位置。
老伯的目光接着投向了门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深藏着对整个江湖生杀予夺的冷静与筹谋。
当方大官人佝偻着身子退出书房后,武老刀立刻如紧绷的弓弦般弹进门槛。
这个大半生倔强的老漕工扑通跪倒在紫檀木案前,嘶哑的喉咙里滚出连珠炮般的哀求:
“老伯!救我儿一命!小刀…他糊涂恋上万鹏王的侍女,万鹏王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求您…求您让他放过小刀和那姑娘吧!”
老伯听到“万鹏王”三字的瞬间,古井无波的脸庞骤然凝滞。
烛火跳跃下,他两道疏淡的眉毛如石子入水般朝眉心聚拢,尽管这细微的皱眉转瞬即逝,却足以显露这个名字的分量。
武老刀深知老伯的规矩,见对方沉默便不敢再言,颤抖着从怀里捧出一只粗陶花盆,
盆里一株半开的素心兰亭亭而立,碧叶间抽出淡青花苞,幽香暗浮。
“…您爱花。”
他将花盆轻放在案角,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随即倒退着消失在门廊阴影里。
书房重归寂静。
律香川幽灵般滑出阴影,捧起花盆的刹那,指腹已敏锐地掂量其重量。
他摇头的动作带着一丝失望,重量太轻,不像藏匿金银。
紧接着,他眼中精光一闪,径直拔出整株兰花!
湿漉漉的根须裹着泥块簌簌抖落,露出空无一物的粗糙盆底。
律香川指尖拨开泥块反复检视,确认更无包裹的银票或地契,终于沉声道:
“是盆真花。”
这武老刀不懂江湖规矩,并非“圈里人”。
昏黄烛光在老伯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潭浓黑的阴影。
他既未看那盆被摧折的兰花,脸上亦无丝毫波澜,只漠然朝门口方向抬了下手。
律香川躬身退至门边,扬声道:
“唤下一位。”
门轴吱呀转动,下一道焦灼的身影已迫不及待挤进书房,将满室未散的兰香与江湖的血腥算计,
碾碎在仓促的足音里......